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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笔墨春秋

玉烟行

写信成了李玉烟每日的功课。

清晨起来,先去桃林看那盘棋,落一子,等一子。然后去藏书馆,铺开雪藤纸,握起那支桃枝笔,一笔一画地写。写给云翡,写给前世的自己,写给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写给那些还没来的人。她写得很慢,因为每一笔都要想很久。不是想怎么写,而是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心里憋了九万年,说出来却不容易。

第七封信,她写给云翡。

“云翡,今天萦教我认一种花。是秘境北边才有的,叫‘朝颜’。花开在清晨,太阳一出来就谢了。萦说,这种花的花语是‘刹那的温柔’。我看了很久,确实很美。可我觉得,它不像你。你太久了。九万年,比任何花都久。”

她停下笔,看着这几行字。窗外,那些光团正在缓缓流转,其中一颗特别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她盯着那颗光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云翡说过的话——“你很少笑。所以每次你笑,我都会记下来。”

她继续写。

“云翡,我看见那颗光团了。最亮的那颗。那是我第一次对你笑,对不对?在桃林里,你种了一天的树,种了九十九棵。我问你为什么要种那么多,你说,因为桃树开花很好看。我说那也不用种九十九棵。你笑了,说,一棵不够,九十九棵才够。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九十九,是‘久久’的意思。你想和我在一起,久久长长。”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滴,迟迟不肯落下。

“可你没有等到久久。我走了,去赴死。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留了九万年。你恨我吗?”

她等。等那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等那句“不恨”。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风过桃林的声音,沙沙沙,像是在叹息。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知道你不恨。因为你说过,值得。可我不信。九万年,太久了。一个人守着这片秘境,种树,画画,写手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下棋,没有人问你今天过得好不好。你怎么过的?那些年,你怎么过的?”

她写不下去了。眼泪落在纸上,将“过”字晕开了一片。她赶紧擦去,可那墨迹已经模糊了。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字,忽然想起云翡手札的最后一页——“玉烟,你回来了吗?我快等不到了。”那行字也很模糊,像是被什么浸过。她一直以为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如今她知道了。那是泪。是他写在最后、等不到她时落下的泪。

她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下。重新铺开一张,重新写。

“云翡,我不问你那些年了。问了你也答不了。天道不让。可我想告诉你,我这几天过得很好。萦陪我说话,教我认花。桃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多了三朵。那盘棋又下了几步,你猜我走哪里?走的是你上次教我的那步。我记性不好,可这一步,我记得。因为是你教的。”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明天我还来。跟你说今天的事。”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烧,也没有折成纸鹤。她留着,等攒多了,一起寄给他。虽然她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寄到,可她不在乎。写,是因为她想写。寄,是因为她想寄。天道拦不住她。

第八封信,她写给凌修源和凌修许。

“修源,修许,你们回清河县有几天了。见到姐姐的坟了吗?她好不好?你们有没有跟她说,你们长大了,学会了修行,遇到了很好的人,走了很远的路。你们有没有告诉她,你们没有忘记她,永远不会。”

她停下笔,想了想。

“修源,你问过我,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敢用一半神魂去换另一个人的轮回。我现在告诉你——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做。因为那个人,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你以后也会遇到那个人。到那时,别犹豫。”

“修许,你问过我,师傅以后还会不会哭。我说不会了,因为有人替我哭了。现在我改主意了——会哭的。因为哭,不是软弱。是记得。记得那些走了的人,记得那些回不来的时光,记得那些永远见不到的脸。所以,想哭就哭。别忍着。”

她把信折好,放在写给云翡的那封旁边。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写给陈玉书。

“玉书,你回陈府有几天了。找到你娘留给你的那个木盒了吗?里面是什么?你看了吗?如果还没看,别急。等准备好了再看。你娘等了你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她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想起那天在虚无之影中,那根因果丝线亮起时的光。那是娘亲留给他的,是她用二十年的等待凝成的、永不消散的爱。

“玉书,你娘很爱你。她用二十年的时间,给你留了一根因果丝线。那根丝线救了你,也救了这片天地。你是被她爱着的,从出生那天起,就是。所以,别怕。打开那个木盒,看看她留给你的东西。看完了,回来。我们等你。”

她把信折好,和前面几封放在一起。桌上已经有厚厚一叠了。写给云翡的,写给徒弟的,写给萦的,写给前世自己的。每一封都写得很慢,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些信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读到。可她不在乎。她写,是因为她想写。是因为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出来,就要烂掉了。

萦进来送茶时,看见桌上那一叠信,轻轻笑了。“客卿,您又写了好多。”

“嗯。写着写着就多了。”

萦把茶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些信。她的目光落在写给云翡的那封上,信封上只有三个字——“云翡启”。“客卿,您写给他的信,他能收到吗?”

李玉烟想了想。“能。上次就收到了。”

萦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他接住了。我折成纸鹤,飞到虚空中,他伸手接住了。”

萦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老朽就知道,他还在。一直在。”

李玉烟点头。“嗯。一直在。”

那天傍晚,李玉烟又去了听雪崖。这一次,她带了厚厚一叠信。写给云翡的,从第一封到第七封,一封不少。她站在崖边,望着那片灰白色的虚空,将信纸一张一张折成纸鹤。折得很慢,因为每一只都要折得整整齐齐,不能有一丝褶皱。那是给他看的,不能马虎。

折完最后一只,她松开手。七只纸鹤飞了出去,飞向那片虚空,飞向那些永不消散的雪,飞向那个永远见不到的人。风停了。雪也停了。然后,她看见那些纸鹤在虚空中停住了。它们停在半空,排成一排,像是在等什么。接着,虚空中伸出一只手——半透明,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那只手轻轻接住第一只纸鹤,收入掌心。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只一只,全部收下。

最后一只纸鹤被收走时,那只手没有立刻消失。它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比划什么。李玉烟看着那只手,忽然明白了。它在写字。用指尖,在虚空中,一笔一画地写。她盯着那些笔画,心跳得厉害。

“收——到——了。”

三个字。写完最后一个字,那只手消失了。虚空恢复了原样,雪重新飘落,风重新吹起。李玉烟站在崖边,泪流满面。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他收到了。她写的每一封,他都收到了。还给她回了信。三个字——“收到了。”

她跪在雪地里,哭了很久。可她不在乎了。因为他在。一直在。在虚空中,在因果里,在那些永不消散的雪中。他收到了她的信,读到了她的字,看见了她想说的话。还给她回了信。这就够了。

从听雪崖回来,李玉烟没有回住处。她去了藏书馆,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的雪藤纸。她要给他回信。回那三个字——“收到了。”

“云翡,你收到了。我很高兴。比任何时候都高兴。你写的那三个字,我看见了。‘收到了’。你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和从前一样。虽然你只写了三个字,可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止这些。你想说,你也很高兴。你想说,你一直在等。你想说,你也很想我。对不对?”

她等。等那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等那句“对”。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风过桃林的声音,沙沙沙,像是在笑。她低下头,继续写。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我也这样。想说的话很多,可能说出口的很少。可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九万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明天我还写。你也回。一个字也行。”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折成纸鹤,也没有带去听雪崖。她留着,等明天一起寄。因为她知道,他等得起。她也等得起。

那天夜里,李玉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在桃林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那副棋。对面坐着一个人,月白长袍,墨发披肩,面容清俊,眉眼温柔。他手中握着一枚白子,正看着她。

“玉烟,你这一步走得不好。”

她低头看棋盘。她的黑子落在角落,孤零零的,周围全是他的白子。“哪里不好?”

他笑了,将手中的白子落在她黑子的旁边。“应该走这里。”

她看着那枚白子,看着它和她的黑子紧紧挨着,忽然想哭。“云翡,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离开这片秘境,不去找我,不去过自己的日子?”

他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因为这里有你。有你的笑,你的泪,你的背影。我走了,这些就没了。”

她哭了。“可你一个人,等了九万年。”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不是一个人。有你。在桃林里,在光团里,在听雪崖的雪里。你一直在。我每天都看见你。”

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那些光团还在流转,其中一颗特别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她坐起身,看着那颗光团,忽然笑了。“云翡,你又骗我。你说你每天都看见我,可你看见的,只是我的笑。我哭的时候,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可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他在。一直在。在梦里,在信里,在那些永不消散的雪里。

她起床,洗漱,然后去桃林。那棵最大的桃树下,石桌上的棋还在。她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然后等。等那枚白子。风停了。花瓣也不再飘落。然后,那枚白子出现了。落在她黑子的旁边,稳稳的,像是从未离开过。

她笑了。“明天,继续。”

从桃林回来,李玉烟去了藏书馆。她坐在桌前,铺开雪藤纸,握起那支桃枝笔。她要写信。写给那个永远见不到的人。第九封。

“云翡,昨晚我梦见你了。你坐在桃树下,手中握着白子,说我那一步走得不好。我问你为什么不走,你说,因为这里有你。你又骗我。这里只有我的笑,没有我的人。我哭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停下笔,看着这几行字。窗外,那颗最亮的光团忽然闪了一下。很短暂,很微弱,可她看见了。她笑了。

“我知道了。你在。一直都在。我哭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你只是不说。因为你说过,你替我哭。所以我的眼泪,你都收走了。对不对?”

光团又闪了一下。

她笑着继续写。“那好。以后我哭,你都收着。攒多了,下辈子还我。”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云翡,明天见。”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和昨天的放在一起,和前天的放在一起,和大前天的放在一起。桌上已经有厚厚一叠了。写给云翡的,写给徒弟的,写给萦的,写给前世自己的。每一封都写得很慢,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些信总有一天会被读到。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在因果尽头,在天道之外,在时间终于停下脚步的地方。到那时,他会亲手拆开这些信,一封一封地读。读她写的每一个字,读她流的每一滴泪,读她等他的每一天。

而她,就在旁边,看着他读。

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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