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雪崖回来的那天夜里,李玉烟失眠了。
这对她来说极为罕见。修道之人,尤其是到了她这个境界,睡眠早已是可有可无的事。可今夜,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那幅画——那个女子的背影,青衣如烟,墨发如瀑,腰悬古剑,立于桃林之中。那是她。她知道那是她。从第一眼看见那幅画时,她就知道。可有一个细节,让她无法释怀。
画像中的女子,右眼眼角下,有一颗泪痣。
很小,很淡,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它就在那里,在那张她永远看不见的脸上,在那幅只有背影的画中。她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右眼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光滑、干净,没有任何印记。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才终于起身。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中端着一杯热茶。
“客卿,您一夜没睡。”
“嗯。”李玉烟接过茶,抿了一口,“萦,那幅画,是谁画的?”
萦微微一怔。“大祭司画的。老朽跟您说过。”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他画的是谁?”
萦沉默了。她看着李玉烟,看着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客卿,您看见了?”
李玉烟点头。“那颗泪痣。我没有。”
萦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开口。“那是云翡大人让画的。”
李玉烟的手微微一顿。“云翡?”
“大祭司画那幅画时,已经记不清您的模样了。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可总觉得不对。他去问云翡大人,说‘客卿的右眼眼角下,是不是有颗痣’。云翡大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大祭司就画上了。可老朽知道,您没有。因为老朽教过您说话,教了三个月,天天看着您的脸。您的右眼眼角下,什么都没有。”
李玉烟放下茶杯。“那他为什么要说有?”
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朽不知道。可老朽猜,云翡大人希望您有。”
希望她有?李玉烟怔住了。什么意思?希望她有一颗泪痣?为什么?
她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去问问大祭司。”
萦没有跟上。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李玉烟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大祭司住在圣殿最深处的一间小屋里。那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却从不会熄灭。大祭司坐在床边,背靠着墙,闭着眼,一动不动。他的身体比几个月前更加风化,裂纹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渗出的淡蓝色光芒也更加微弱。可他的眼睛,那两团光芒,依旧清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客卿,您来了。”
李玉烟在桌前坐下,看着这张风化龟裂的脸。“大祭司,我有件事想问您。”
“您问。”
“那幅画,那颗泪痣。云翡为什么让您画上去?”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风化龟裂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客卿,您知道云翡大人为什么要建这片秘境吗?”
“知道。为了等我。”
“不止。”大祭司摇头,“他是为了留住您。留住您的笑,您的泪,您的每一个表情。可您很少笑,更少哭。他等了很久,等到自己都快消散了,也没等到您哭过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他让老朽画上那颗泪痣。他说,您不哭,他替您哭。您没有泪痣,他替您画一颗。这样,每当他看见那幅画,就会想起——您不是不会哭,只是把眼泪都留给了他。”
李玉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那些手札,那些云翡记下的、她每一次笑的模样。她以为他只会记她的笑,原来他连她的泪都记着。只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从未。
“他……”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等了我九万年,就为了画一颗泪痣?”
大祭司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客卿,云翡大人等您,不是为了什么。他只是想等。等您回来,等您看看这片秘境,等您知道——有个人,记了您一辈子。”
李玉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谢谢您,大祭司。”
大祭司笑了。“不客气。老朽只是替他画了一颗痣而已。”
从大祭司的小屋出来,李玉烟没有回住处,而是又去了那间密室。她站在那幅画前,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看着那颗小小的、淡淡的泪痣。那是云翡替她哭的眼泪。是她从未在他面前流过的、九万年的悲伤。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颗泪痣。指尖触及的瞬间,那颗痣忽然亮了。淡金色的光芒从痣中涌出,在她面前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行小字——
“玉烟,别哭。我替你哭了。”
李玉烟的眼眶湿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好。”她轻声说,“我不哭。你替我哭。”
光芒散尽,那行小字消失了。可那颗泪痣还在,依旧小小的、淡淡的,画在那个女子的眼角下。那是云翡留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从密室出来,李玉烟在圣殿前的石阶上坐了很久。三个徒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她身边,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师傅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扰。
良久,凌修许忍不住问:“师傅,那颗泪痣……到底是什么?”
李玉烟沉默片刻。“是云翡替我哭的眼泪。”
凌修许愣住了。“眼泪?还能替别人哭?”
“能。”李玉烟望向天空中那些光团,“只要那个人,把你放在心里。”
凌修许似懂非懂,但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事,要等很久以后才会明白。
凌修源坐在师傅身边,看着她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在问道山上,师傅说过的话——“怕没关系,只要不停下,就能走过去。”云翡等了九万年,没有等到她哭。可他替她哭了。替她把那些眼泪都记在心里,记在那幅画上,记在那颗泪痣里。这不是悲伤,是爱。
“师傅,”他开口,“弟子以后,也想成为云翡前辈那样的人。”
李玉烟转头看他。“什么样的人?”
“等一个人,等一辈子,也不后悔。”
李玉烟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清河县就一直跟着她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改变的光芒。她忽然笑了。“你会遇到的。”
凌修源怔住了。“遇到什么?”
“那个值得你等的人。”
凌修源低下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知道,他会等。像云翡等师傅那样,等一辈子,也不后悔。
远处的天空中,那些光团依旧静静流转。每一颗,都是云翡记下的她的笑。而那颗泪痣,是他记下的她的泪。九万年,他记了她九万年。笑也记,泪也记。如今,她终于知道了。
傍晚时分,李玉烟又去了听雪崖。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人。雪还在飘,纷纷扬扬,覆盖了整片断崖。她站在崖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虚空,看了很久很久。
“云翡,”她轻声说,“我看见那颗泪痣了。你替我哭的眼泪,我收到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柔。
“收到了就好。”
李玉烟笑了。“你还在,对吗?不是残识,不是手札,不是画。是你。”
沉默。很久的沉默。然后——
“在。一直在。”
李玉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九万年,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可她知道,他看得见。他一直在。
“等我。”她轻声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陪你。”
“好。我等你。”
风重新吹起,雪重新飘落。李玉烟站在崖边,泪流满面,可她笑了。因为这一次,她终于哭了。而他,终于看见了。
从听雪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三个徒弟站在圣殿门口等着她,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却谁都没有问。他们只是跟着她,走进圣殿,走过那间密室,走过那些光团,走过这片云翡创造了九万年的秘境。
“师傅,”凌修许忽然问,“您以后还会哭吗?”
李玉烟想了想。“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我哭了。”
凌修许似懂非懂,可他记住了。有人替师傅哭了。那个人,等了师傅九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