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幻海秘境时,萦没有来送行。
陈玉书站在接引玉台上,望着那道渐渐闭合的光门,萦站在他身后。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道光芒吞没了李玉烟和两位师兄的身影,看着那道门越来越窄,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条细细的金线,消失在空气中。
“你不去送送吗?”陈玉书问。
萦摇头。“老朽不喜欢告别。反正客卿还会回来的,送不送都一样。”
陈玉书没有说话。他知道萦不是不喜欢告别,而是害怕。害怕看着那个人离开,害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害怕像九万年前那样,一别就是永远。所以他只是站在萦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萦转过身。“走吧,还有很多手札要整理呢。”
陈玉书点头,跟在她身后,向圣殿走去。身后,接引玉台上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那些悬浮的光团依旧静静流转,照亮着这片云翡创造了九万年的秘境。
穿过光门的那一刻,李玉烟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不是空间的变化,也不是时间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她正在离开云翡的世界,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水中游了很久很久的鱼,终于跃出水面,看见了天空。不是不舍,而是某种释然。她知道,从今往后,幻海秘境永远在那里,等着她回去。那些手札,那些光团,那些幻族,萦,玉书——都会在那里,替她守着那片天地。而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师傅。”凌修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您在想什么?”
李玉烟收回思绪。“在想,接下来去哪。”
“弟子以为您会直接回清河县。”
李玉烟摇头。“清河县的事已经了结了。陈府那边有陈玄风守着,夜枭被重创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北冥宗和转轮王殿的交易被溟柒搅黄了,暂时顾不上我们。所以——”
“所以?”凌修许凑过来。
“所以,该去办正事了。”
凌修源和凌修许对视一眼。“正事?”
“你们忘了?”李玉烟看着他们,“虚无之影的封印只能撑三百年。三百年后,我还要去永恒归墟。这之前,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该教的东西教完,该走的路走完。”
凌修源沉默了。三百年,对于凡人来说是很久很久,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师傅要在三百年内做完所有的事,然后去面对虚无之影,去面对那个连云翡都只能封印、无法消灭的存在。
“师傅,”他开口,“弟子能帮您什么?”
李玉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想起了什么。“你先把自己变强,就是帮我了。”
凌修源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从幻海秘境出来,师徒三人一路向南。来时他们走的是一条荒僻的山路,绕过无数险地,躲避夜枭和北冥宗的追杀。如今回去,却可以走大路了。夜枭在清河县被重创后一蹶不振,北冥宗失去了转轮王殿的支持,暂时不敢轻举妄动。那些曾经步步杀机的荒原,如今只剩下风。
走了三天,他们在一座小镇上歇脚。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凡人,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路过。李玉烟在镇口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炊烟袅袅的屋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师傅?”凌修许小声唤她。
“没事。”她收回目光,“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走。”
他们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很简陋,只有几间空房,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他们是修士,格外殷勤,非要给他们安排最好的上房。李玉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点头。
夜里,凌修源睡不着。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小镇的夜很静,没有灵力的波动,没有法术的光芒,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他忽然想起清河县,想起那个他们住了几个月的客栈,想起那些在院子里练剑的早晨,想起师傅站在桃树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睡不着?”
身后传来师傅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李玉烟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杯茶。“师傅,您也没睡?”
“嗯。”她走进来,将茶放在桌上,“在想事情。”
凌修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师傅,弟子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问。”
“您……想云翡前辈吗?”
李玉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想。每天都在想。”
凌修源的心微微一紧。
“可光想没有用。”她放下茶杯,“他走了,可他还活着。在我心里,在这些手札里,在这片天地间。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不会消失。所以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修源。”
“弟子在。”
“你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人。不是师傅,不是修许,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会陪你走很远的路,会记住你每一次笑,会等你很久很久。到那时,你就明白了。”
凌修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不太懂师傅的话,可他记住了。会有人陪他走很远的路,会记住他每一次笑,会等他很久很久。那个人,会是谁呢?
第二天清晨,师徒三人继续上路。走出小镇时,李玉烟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炊烟袅袅的屋舍,然后转身,继续向前。
“师傅,”凌修许追上来,“您刚才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人。”
“谁?”
李玉烟没有回答。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向南方走去。凌修许挠挠头,搞不懂师傅在说什么。凌修源跟在后面,看着师傅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那些话。会有人陪他走很远的路。那个人,会是师傅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会一直走下去。因为这是他的道。
走了半个月,师徒三人终于回到了清河县。县城还是老样子,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是那些修士的面孔换了一批,夜枭的阴影已经散去,陈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凌修源站在城门口,望着这片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几个月前,他们还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如今却已经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事。
“走吧,”李玉烟道,“去陈府看看。”
陈玄风亲自到门口迎接。几个月不见,他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可精神还好。看见李玉烟,他深深行了一礼。“李前辈,大恩大德,陈府永世不忘。”
李玉烟摆手。“不必多礼。玉书呢?他回来了吗?”
陈玄风摇头。“还没有。不过前几日他托人带了口信,说在幻海秘境一切都好,让前辈放心。”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前辈,玉书他……不回来了吗?”
李玉烟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陈玉书不闻不问的父亲,看着他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也有一丝极淡的……不舍。“他找到了自己的路。”她淡淡道,“那条路不在陈府,在幻海秘境。他会回来的,只是不是现在。”
陈玄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从陈府出来,凌修许忍不住问:“师傅,玉书真的不回来了吗?”
李玉烟摇头。“不是不回来,是还没到回来的时候。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你们有自己的路一样。”
凌修许似懂非懂,但没有再问。他知道,师傅说的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玉书选了守护,他选了战斗,哥哥选了变强。不必相同,只要是自己选的就好。
离开清河县后,师徒三人继续向南。李玉烟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她没有说。凌修源和凌修许也没有问,只是跟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七天,他们来到一座山下。山很高,山顶隐没在云雾中,看不清有多高。山脚下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问道山。
“这里是……”凌修源盯着那块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我前世修行的地方。”李玉烟道,“云翡就是在这里遇见我的。那时我正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不肯放手。他救了我,问我为何如此拼命。我说,那是我妹妹的遗物,不能丢。”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顶。“他陪我走了很远的路。从这座山开始,到幻海秘境,到永恒归墟。如今他不在了,可这条路还在。你们愿意陪我走完吗?”
凌修源和凌修许对视一眼,同时跪下。“弟子愿意。”
李玉烟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两个少年,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光芒。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那就走吧。”她转身,向山上走去。两个少年连忙跟上。
身后,那座石碑静静矗立,刻着“问道山”三个字。那是她前世开始的地方,也是她今生继续前行的起点。而那条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