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幻海圣殿后,李玉烟一路向北。
大祭司给的地图在她脑海中清晰展开——从幻海秘境北缘的“遗忘之海”穿过去,绕过“叹息之壁”,再经过三处上古战场遗迹,便能抵达永恒归墟的入口。
这条路,她前世走过一次。
那是九万年前,与云翡并肩而行。那时她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天地之大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云翡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眼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如今,只剩她一人。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风景却已面目全非。遗忘之海的水干了大半,露出干裂的海床;叹息之壁的裂缝更深了,风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声更加凄厉;那三处上古战场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只剩残垣断壁,只有偶尔从沙土中露出半截的骸骨,还在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李玉烟没有停步。
她日夜兼程,只在灵力消耗过大时稍作调息。饿了就吞一粒辟谷丹,渴了就喝一口随身带的清水。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寻常修士要走一个月的路程,她只用了十三天。
第十三天黄昏,她站在了永恒归墟的入口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约百丈,宽约五十丈,通体由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筑成。石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由某种光芒凝聚而成,在黑色的门面上缓缓流转,时明时暗,仿佛呼吸。
石门两侧,立着两尊雕像。
雕像高约十丈,是人形,却与人不同——它们有四条手臂,每只手各结不同的法印;有三只眼睛,正中那只紧紧闭合,两侧的却睁着,俯视着门前的一切;背后有六对翅膀,不是羽翼,而是由无数符文凝聚而成的光翼,此刻收敛在身后,一动不动。
傀儡。
上古傀儡。
李玉烟停下脚步,站在门前十丈处。
她能感觉到,那两尊雕像并非死物。它们体内流淌着极其古老的力量——那是轮回宗鼎盛时期炼制的战斗傀儡,每一尊都有匹敌炼虚期修士的实力。两尊联手,合体期以下几乎没有胜算。
而她目前的实力,只恢复了不到两成。
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静静观察。
石门上的符文流转很有规律——每三十息循环一次,循环结束时,所有符文会同时亮起,然后重新开始。那亮起的瞬间,石门上会短暂出现一道缝隙——很细,很窄,只有发丝粗细,但确实是缝隙。
那是入口。
需要在符文亮起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那道缝隙,才能进入归墟。
但若穿过之前惊动了傀儡——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两尊傀儡忽然动了。
它们没有转身,没有迈步,只是那六只睁着的眼睛同时转向她,俯视着她。三只闭着的正中之眼,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睁开。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空洞、机械,没有一丝情感:
“永恒归墟,轮回宗禁地。非传承者,不得入内。”
李玉烟没有动。
“出示轮回印记。”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道淡金色的轮回印记。印记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傀儡沉默了三息。
“印记确认。传承者身份确认。”
那声音继续道。
“但九万年来,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传承者。规矩改了——需通过‘问心三关’,方可入内。”
李玉烟眉头微蹙。
“问心三关?”
“第一关,恐惧。第二关,抉择。第三关,道心。”傀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三关皆过,门开。有一关不过,——死。”
死字出口的瞬间,两尊傀儡同时抬起一条手臂,指向她。
四只手,四种法印,同时亮起。
李玉烟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骤然变换。
她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血红色的,地是焦黑色的,远处有火焰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无数尸体横陈在荒野中,有人类的,有妖族的,有魔族的,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奇异生灵。
她认识这片荒原。
这是九万年前的战场。
是她陨落的地方。
“玉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云翡站在三丈外,浑身浴血。他的月白长袍已经被染成暗红色,脸上沾满了血污,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柔。
“云翡……”她的声音发涩。
“快走。”云翡看着她,眼中满是焦急,“它来了。”
它?
李玉烟心头一凛,顺着云翡的目光望去。
天边,一片无尽的黑暗正在涌来。那黑暗不是乌云,不是夜色,而是某种活着的、蠕动着的、能吞噬一切的存在。它所过之处,天空崩塌,大地碎裂,连光线都被彻底吞没。
虚无之影。
“走啊!”云翡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向反方向狂奔。
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尸体上残留的面容,有她认识的——幻族的长老,轮回宗的故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却莫名熟悉的面孔。
她踩过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头颅,却不能停下。
因为身后,那无尽的黑暗正在逼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云翡!”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走!我来挡住它!”
云翡回头看她,眼中满是痛苦。
“你挡不住的。上一次,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李玉烟愣住了。
上一次?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作虚无。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
“这是你的恐惧。”云翡看着她,眼中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伤,“你最恐惧的,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再一次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李玉烟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无尽的黑暗。
那片黑暗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云翡。
不,是正在被黑暗吞噬的云翡。他的身体在消融,从双脚开始,一寸一寸,化作虚无。他伸出手,向她,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不——”
她冲过去,可那片黑暗忽然暴涨,瞬间吞没了一切。
云翡消失了。
战场消失了。
血红色的天空、焦黑色的地面、无数的尸体——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她,独自站在无尽的黑暗中。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要将她淹没。
那是最原始的恐惧,最深的恐惧——失去。失去云翡,失去徒弟,失去所有在乎的人,最终失去自己。
她张开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心底响起。
“师傅。”
是修源的声音。
“师傅,我们在等您回来。”
然后是修许的声音。
“师傅,您答应过的。”
然后是玉书的声音。
“师傅,您不是一个人。”
三个声音,三道光芒,从她心底亮起。
那光芒很微弱,却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它们驱散了部分黑暗,让她能够看清自己的双手——还在,没有消失。
李玉烟深吸一口气。
“恐惧……”她轻声道,“原来我也会恐惧。”
她以为九万年的等待,已经让她足够坚强。她以为从深渊苏醒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
可原来,恐惧一直都在。
只是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封着,用遗忘掩埋着。
如今,这第一关,将它挖了出来。
“可那又如何?”她抬起头,看向无尽的黑暗,“我怕失去,可我更怕的是——因为怕失去,就不敢去拥有。”
她迈步向前,向黑暗深处走去。
“我怕云翡死,可若没有他,我九万年前就死了。我怕徒弟受伤,可若没有他们,我到现在还是那块冰。”
“恐惧不能让我停下。失去不能让我回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步伐越来越稳。
“我是李玉烟。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人。是等了九万年、还要继续等下去的人。”
“来吧。”
黑暗剧烈翻涌起来。
然后——
轰然炸开。
光芒刺目,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经站在那座石门前。
两尊傀儡依旧矗立在两侧,六只眼睛俯视着她。但那空洞机械的声音再响起时,语气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第一关,过。”
李玉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第二关,要来了。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换。
这一次,她站在一座高台上。
高台不大,方圆不过三丈,悬浮在无尽虚空中。高台两侧,各有一条路——左边那条通向一片温暖的、光明的世界,隐约可见桃林、流水、还有人在招手;右边那条通向一片阴冷的、黑暗的深渊,深渊深处,有一个人影在挣扎。
那个人影,是云翡。
“选。”
傀儡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左边,你从此放下执念,与三个徒弟在幻海秘境安稳度日,不再涉足归墟,不再追寻真相。云翡留在永恒归墟的那半魂魄,会彻底消散,但他希望你活下去。”
“右边,你踏入深渊,去救他。但那条路九死一生,你可能会死在里面,再也见不到你的徒弟。就算成功,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选。”
李玉烟看着左边那条路。
那里有桃林,有流水,有模糊的人影在招手——那是修源、修许、玉书。他们在等她,在盼她,在希望她回去。
他们等了她两个月,就担心成那样。若她死在这里,他们会怎样?
她不敢想。
她又看向右边那条路。
那里只有黑暗,只有挣扎的人影,只有未知的凶险。可那个人影,是云翡。是那个等她九万年、为她设下无数后手、到死都在想着让她活下去的人。
左边是徒弟,右边是云翡。
左边是安稳,右边是凶险。
左边是生,右边可能是死。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整个虚空都微微震颤。
“傀儡,”她轻声道,“你问错问题了。”
傀儡沉默了一息。
“何意?”
“这不是选择。”李玉烟道,“这是陷阱。”
她迈步向前,走向高台边缘。
“左边是徒弟,右边是云翡——可在我心里,他们从来不是对立的两边。”
她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那里面的人,是假的。修源不会站在那里等我回去,他会来找我,会跳进这深渊,会拼了命也要把我拉回去。”
她又指向右边那条路。
“那里面的人,也是假的。云翡不会让我选。他宁愿自己消散,也不会让我为他冒险。”
她收回手,看向虚空中的某处。
“你让我选,可我——不选。”
“我会去救云翡,也会回去见徒弟。若我死在这里,他们会为我报仇,会继承我的道,会替我活下去。若我活着回去,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我的道。”
虚空剧烈震颤起来。
那两条路同时崩塌,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傀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机械的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惊叹。
“第二关,过。”
李玉烟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第三关,要来了。
第三关的景象,最简单。
没有荒原,没有高台,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镜框古朴,没有任何纹饰。镜面清晰如水,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第三关,道心。”傀儡的声音响起,“看着镜中的自己,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何修行?”
李玉烟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她也看着她,墨发披散,玄衣如旧,眼神清冷。
“我为何修行?”
她轻声重复这个问题。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深渊中苏醒时的茫然,清河县初遇三个徒弟时的意外,幻海秘境中看见前世画像时的震撼,双月遗迹中得知真相时的释然,永恒归墟入口处,云翡留下的那半块同心珏。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前世的自己为何修行——为了变强,为了守护,为了与云翡并肩而行。
想起这一世的自己为何修行——为了寻找云翡,为了完成那个刻在玉环上的使命。
可现在呢?
现在她为何修行?
“我修行,”她缓缓开口,“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任何人赋予我的使命。”
镜中的她也在开口,与她说出同样的话。
“我修行,是因为我想。”
“我想看看这条路能走多远。想看看天地的尽头有什么。想看看那些我爱的、爱我的人,能陪我走多久。”
“我想守护他们。想让他们不再受我受过的苦。想让他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比我更远。”
“这就是我的道心。”
镜中的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她平日的笑不同——不是清冷疏离,不是欣慰骄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然后,镜中的她迈步向前,走出镜子,走到她面前。
两个李玉烟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
但镜中那个,伸出了手,轻轻按在她心口。
“记住了,”镜中的她轻声道,“这就是你。”
光芒一闪,镜中的她消散了。
只剩下她自己,站在虚空中。
良久,傀儡的声音响起。
“第三关,过。”
周围的景象开始消散。
她重新站在石门前,站在两尊傀儡面前。
石门上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亮起的瞬间越来越近。
“三关皆过。”傀儡的声音响起,这一次,那机械的语气中,竟带了一丝人性化的敬意,“九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李玉烟没有说话。
“进去吧。”傀儡道,“他在等你。”
符文亮起的瞬间到了。
所有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石门上出现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李玉烟迈步向前,身形一闪,穿过那道缝隙。
身后,石门轰然闭合。
两尊傀儡缓缓收回手臂,闭上眼睛,重新化作雕像。
永恒归墟的守门人,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而门内,是无尽的黑暗,是无边的虚空,是九万年前就等着她的那个人。
李玉烟站在黑暗中,按了按胸口的同心珏。
珏身微微发烫,光芒穿透衣袍,照亮了前方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这一次,没有人能阻止她。
这一次,她要亲自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