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没有星辰的夜晚,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并非瞬间降临,而是一种缓慢的溶解——意识如滴入水中的墨,丝丝缕缕散开,记忆、感知、时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虚无,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再醒来时,世界已然不同。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某种柔软的东西托着她的背脊,像是铺了厚厚青草的土地,带着微凉的湿意。接着是听觉——风从高处滑落的低吟,水珠滴落岩壁的清脆,还有……翅膀振动的细微声响。
她睁开了眼睛。
虚无迷幻中,她如烟雾般轻盈,悬浮在意识与现实交界的缝隙。无思无念,却感知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她牵引,无法挣脱。那力量温柔而坚定,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将她从漫长的沉眠中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视野逐渐清晰。
她身处漆黑的深渊。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向上收束,在极高的地方形成一个圆形的洞口——那是唯一的光源。月光自洞口洒落,穿过深渊中浮动的薄雾,被筛成千万缕银丝,如轻纱般铺满岩壁每一道纹理。
月光是有重量的。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那些光落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微凉的触感。
她移动视线,看见一只蝴蝶。
浅蓝色的,发着微光,翅膀边缘有银白的脉络。它在她身旁飞舞,轨迹飘忽不定,光芒虽微弱却生机盎然,在这片死寂的深渊中显得格外突兀。蝴蝶绕着她飞了三圈,然后停在她身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翅膀缓慢开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
一丝未缕。
月光如水覆盖肌肤,流淌过肩颈、锁骨、腰腹、腿侧,在身体的曲线上泛起珍珠般的光泽。她的身体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的血管,却没有任何伤痕或瑕疵,仿佛刚刚被精心雕琢完成的玉像。
她没有感到羞赧或惊慌。那些情绪像是被锁在很远的某个地方,触碰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像深潭的水面,无风无澜。
她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长及腰际,黑如深夜,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她低头,看见身下是密密的青草,柔软鲜嫩,草叶上还挂着夜露。而在青草之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
青色玄衣。
她伸手触摸。衣料冰凉光滑,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丝绸,却又比丝绸更轻盈。最上层是外袍,展开时,月光照出了上面的纹样——银丝绣成的兰花,从衣襟蔓延至袖口,不是张扬的图案,而是暗纹,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淡淡的光泽。
她站起身,开始穿衣。
动作有些生疏,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执行过如此简单的指令。内衫、中衣、外袍,一层层穿上,每一件都无比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制。裙边缀着素雅的小碎花,用深浅不同的青线绣成,华丽而不过于奢华。衣面上有淡如烟痕的古文,她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当指尖拂过时,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波动。
系好腰带时,她摸到了腰带上的刺绣——同样是兰花,但这一处的绣线里掺了极细的银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穿戴整齐后,她立在月光中。
青色的衣袍贴合身形,宽袖随深渊中微弱的气流轻轻飘动。她抬手将长发拢到背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手腕上的肌肤从袖口露出——苍白,细腻,腕骨清晰。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这双手很陌生,但又莫名熟悉。
“我是谁?”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在脑海。
没有答案。记忆是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浓雾,厚重得化不开的浓雾,能感觉到雾后有什么,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抬起头,开始观察这个深渊。
大约三十丈方圆,底部平坦,长满青草和一些低矮的野花。岩壁陡峭,近乎垂直,上面附着厚厚的苔藓,湿漉漉地反着光。正中央有一小片浅水,是从岩缝渗出的泉水汇聚而成,清澈见底,水面映着上方的圆月。
那只蓝蝶又飞了过来,绕着她旋转,然后停在她面前,翅膀轻轻颤动。
她伸出食指。蝴蝶落了下来,细小的足部触碰皮肤,带来轻微的痒意。它的光芒很柔和,像是夏夜里的萤火。
“你在等我吗?”她轻声问。
蝴蝶翅膀扇动了一下,飞离她的手指,向着某个方向飞去。她跟了上去。
在水潭边,青草较稀疏的地方,摆放着几件物品。
一把剑。
剑鞘是深青色,饰有银色的云纹。她握住剑柄——触感温热,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缓缓抽出,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剑刃极薄,几乎透明,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姝羽。
“姝羽……”她念出这个名字。
剑身微微震动,发出清越的鸣响,像是回应。同时,一股暖流从剑柄传入掌心,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那一瞬间,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脑海——剑光,鲜血,飘落的雪花,还有一声遥远的呼唤,听不真切。
画面消失得很快,快得让她怀疑是不是错觉。
她把剑收回鞘中,系在腰间。剑很轻,挂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接下来是一只玉环。
翠绿色,温润通透,内圈刻着两个字:玉烟。外圈还有两个字:云翡。玉环用红绳系着,可以挂在腰间。当她拿起玉环时,那只蓝蝶飞了过来,停在玉环上,光芒与玉色交相辉映。
“玉烟……”她念着这个名字,又念另一个,“云翡。”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很短暂,但很清晰。她按住胸口,等待那阵疼痛过去。再次看向玉环时,她将它系在了腰带上。
还有一枚戒指。银白色,戒面镶嵌着极小的蓝色宝石,仔细看会发现宝石内部有光点在缓缓旋转。她戴上戒指,尺寸正好。
最后是一个锦囊,深青色,绣着与衣袍相同的兰花暗纹。她打开锦囊,里面是空的,但锦囊本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这应该是一件储物法器。
收拾好所有物品,她再次环顾这个深渊。
一切都被安排得如此妥帖。衣物、武器、法器,每一样都为她准备妥当。这是谁做的?为什么要将她放在这里?她沉睡了多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浮现,但没有答案。
她走到岩壁边,伸手触摸。苔藓湿滑冰凉,岩壁坚硬。抬头望向那个圆形的洞口,月光正从中倾泻而下,像一道连接天地的光柱。
那个洞口离地至少有百丈高。若在寻常人看来,这是绝境。
但她知道自己能出去。
这个认知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仿佛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花香,来自衣袍。
足尖轻点地面。
身体轻盈地上升,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青色的衣袍在空中展开,如绽放的花。她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术法,只是简单地御风而行,仿佛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上升的过程很安静。风从耳边掠过,岩壁在身旁缓缓下降。她看着那个圆形洞口越来越大,月光越来越亮。那只蓝蝶跟了上来,在她身侧飞舞,像一盏引路的灯。
飞出洞口的刹那,月光毫无遮挡地洒满全身。
她悬停在空中,回头向下看。深渊像大地上一只深邃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凝视夜空。月光灌入其中,能看见底部那片青草地,还有中央的小水潭,水面反射着破碎的月影。
“再见了。”她轻声说。
不知是对这个深渊说,还是对沉睡于此的那个自己说。
转身,她望向这个新世界的夜空。
星河低垂。
不是记忆中那种遥远的、冷漠的星光。这里的星辰很近,很亮,像是有人将碎钻洒在了深蓝色的丝绒上。银河横贯天际,流淌着柔和的光晕。更奇异的是,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光点——灵气实质化的表现,如同极细微的萤火虫,随着夜风缓缓飘动。
她降落在洞口边缘。这里是一片高地,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远处是连绵的山林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如巨兽的脊背。
夜风拂面,带来山林的气息:松针、泥土、夜花,还有远处水源的湿气。她闭上眼睛,让感官完全展开。
能听见十里外溪水流淌的声音,能听见夜鸟在巢中翻身的窸窣,能听见树叶上露珠凝聚、滴落的轻响。更远处,有野兽的低吼,有夜行生物的脚步声,有风吹过不同地貌产生的不同音调。
这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呼吸着,搏动着,充满生机的世界。
她睁开眼睛,望向北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应该往那个方向走。没有理由,只是一种直觉,像指南针被磁极牵引。
腰间玉环微微发热。她低头看,刻着“云翡”的那一半,正泛着极淡的微光。
“云翡……”
这个名字唤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一种沉重的、绵长的怀念,混合着疑惑和某种未完成的承诺。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生是死,身在何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
但她知道必须找到他。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第一个确定的目。
她从锦囊中取出一件斗篷——刚才检查时发现的,深青色,带兜帽。披上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该出发了。
她迈出第一步,踏着月光下的青草,走向北方的山林。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有衣袍边缘偶尔闪过银兰暗纹的光。
那只蓝蝶跟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株野花的叶片上,不再前进。它颤动着翅膀,像是在告别。
她没有回头。
前路漫长,不知何处是终点,不知途中会有怎样的相遇与别离。但她已醒来,就必须前行。
在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她轻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我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里。”
星光之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林边缘。而深渊依旧静默,洞口映着逐渐西沉的月,等待着下一个千年,或是永远不再有人踏足。
天空的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漫长的追寻,也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