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净
胡雪净你会遇见更好的人,他会抚平你的创口,藏好你的痛处永不露出端倪···..·
簌簌哭得更加厉害,起初还只是默然流泪,到后来发出撕心断肠的号啕,哭到嗓子都哑了,浑身抖得像患了最严重的伤风,她只是哭,只是哭,仿佛那是一种本能,仿佛那是唯一要做的事情。她没有喊卓言的名字,也没有喊小净,她连哭泣都这么纯粹。她值得最好的爱。
我决定去找卓言,无论如何,我要尽力帮助簌簌,哪怕不能够重拾恋情,也要重拾信心,我一定要卓言把话说清楚,六年的光阴,说白费就白费吗?
奔到他们理工院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叫住我:
叶疏影胡雪净。
她从容地走到我面前,礼貌询问:
叶疏影你是胡雪净吗?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她抬手指指理工院食堂三楼的窗户:
叶疏影喝杯咖啡?
又是这个地方,这个女生恐怕是卓言的新欢了。我干脆地点点头,径直往那个方向走去,感觉得到她一路都在打量我。我没好气,观察我干甚?要鉴貌辨色也应该掉个个儿。
结果等我们在台子边坐定,女生好整以暇地自我介绍:
叶疏影我是叶疏影。你不用这么诧异,也无须不安,不,我不是回来抢走尹晋晖的。只是回来看看。
叶疏影啜了一口咖啡,细弱的右手腕上戴一只腕表。
她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长相并不出众,胜在气质特别,十分疏离淡漠,一旦看住你,眼神亮烈,什么都映在其中,热辣逼人。冰与火在她身上得以并存,不是不诡奇的。
居然有本事对情敌冷静地条分缕析,自己都吃惊。我尖锐地问:
胡雪净叶小姐十年没见他,怎么想起故人的?
她笑了:
叶疏影一启齿就直奔主题?我们不缺时间,胡小姐。不过,看来你真的很爱他。
胡雪净当然,不然我们还有什么好讲?
我同她根本是陌生人。我气她那么优雅,那么随意,索性豁出去,就让她认为我小气好了,又没有人因为我大方颁发证书给我。
胡雪净叶小姐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我端起咖啡杯,发现喝不下去,我的手在抖。
叶疏影因为我还爱他。
她淡淡地说,抚着手腕。
胡雪净我也很爱他。
我马上说,不甘示弱一般:
胡雪净而且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叶疏影是的,是你,别紧张,你看你鬃毛都竖起来了。
她取笑我像发威的母大虫。
胡雪净如果你真爱他,当初为什么要和他分手?你要离开故土,也不必同他一刀两断。既然选择分开,隔了十年又回来,这算什么?
我悲愤不已。
叶疏影有两点你讲得不对。第一,我每年都回来,是的,我每年这个时候都回来,因为这是我叛逃故乡后抵达的第一个城市,我当它才是我的故土。而且,我······我思念他,我想要见他。第二,我们没有分手。别这样震惊,请坐,听我说完,我们没有分手是因为我与尹晋晖从未在一起过。
她从包里取一张相片,出示给我:
叶疏影这是我和我母亲的合照,摄于我三岁那年。她很美,对吗?可是这样美的女人,也留不住她爱的人。我父亲没有同她结婚,不,甚至不等我出生,他就抛弃了她,跟另一个女人注册,翌年,生下一个儿子。
叶疏影我母亲独力抚养我到三岁,那男人离婚,又来找 她,她重蹈覆辙。他们再次分手后,她将我托付给舅舅,然后舅舅亲自送走她。她去了精神病院治疗,她疯了。
我听闻这种人间惨事,只觉得不堪,可这是叶疏影的切肤之痛,她怎能如同隔岸观火之人,娓娓道来?
她漫不经心地说,
叶疏影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这世上没有永恒这回事,再浓烈的开端,再漫长的过程,也不免沦为冷淡的余烬。因为开始即结束。
叶疏影而我终不能改变结局,不如就不开始。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骇笑?怜悯?她的理论太武断荒谬,但如上所言,那是自她的切肤之痛总结出来,没人够格嘲笑她的决绝和绝望。
胡雪净你从不恋爱,将来也不会……结婚?不同爱人厮守,养育后代,过平凡幸福的生活?
那么,我字斟句酌:
叶疏影不。
她简单地说。
胡雪净那么你······可要现在见见他?我可以打电话给他。
我把包翻出来,找手机。
她微笑,
叶疏影我每年都见他,但他从未察觉。今年,为什么要例外?胡雪净,你很好,健康,强韧,还有一副软心肠,尹晋晖和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她站起身来,气定神闲:
叶疏影我该走了,希望你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我也绝不出现在你们眼前。再会了,小净。
叶疏影走了,我又在咖啡厅待了两个小时,脑筋才恢复转动,
我、我是来干什么的?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尹晋晖:
胡雪净你在干什么?
他似乎感冒,瓮声瓮气:
尹晋辉加班。客户要求愈发苛刻,设计图改过一百零三回,此刻整个小组工作人员濒临气绝身亡···.·
他絮絮说着,我却恍然似梦,窗外已是夜色沉沦,沉得分不清天地,看不见楼宇,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我未饮自醉,怪谁?
我忽然打断他:
胡雪净未雨绸缪真是最傻的一个词,你说是不是?
他静了一静,仿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略略的鼻音衬得嗓音更为迷人:
尹晋辉小净,你怎么了?
胡雪净没事,
我说,
胡雪净别忘了将假期摞起来,一月我们可以在梅园待得久一些。
尹晋辉好,那我先去工作,你早睡。
他收线。
不知他同叶疏影通电话时,会不会如普通男友那样体贴地让女友先挂断电话?我凄凄地笑起来,我想我还是介意,没有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子会不介意。而我是不一样的,我不该贪心。
我去找卓言。他正在宿舍打网游,接了我的电话,但不肯下楼,他说在电话里可以讲清楚。
当然,我又不是他前女友,见来做甚。
胡雪净你和簌簌怎么回事?你知道她流了几公升眼泪?!你怎么能这样待她!
我愤怒地开始咆哮。男生楼的数扇窗口探出黑糊糊的脑袋,想看是哪只母大虫半夜发威。
反正下午我就已经化身老虎,我继续质问他:
胡雪净是不是你见异思迁?有人看见你和······
卓言小净。
卓言声音低沉,他似乎离开嘈杂的寝室,周围噪声消失了:
卓言簌簌说她今天下午会告诉你。她没有跟你说?
胡雪净你在说什么?装神弄鬼。簌簌她什么话都对我 说,无须你在此挑拨。下午她一直在哭,偏晚我就出来找你了,也许她联络过我,我的手机一直静音。
我强辩道。
卓言那么我告诉你,我们分手是由簌簌提出的,原因是她不爱我。她从未爱过我。
卓言苦涩地说。
我气血上涌,大吼一声:
胡雪净你胡说!
卓言是真的。自一开始她便明确告知我,她爱的人……是尹晋晖。她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不介意,无知无觉只是对她好,她不是不忍,她是需要我替她抚平创口,收藏痛处。但我也有血有气有感情,每回看到她与尹晋晖见面,我就嫉妒得发狂,我知道她绝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因为她没有属于过我,何谈背叛?但我疲倦,小净,我真疲倦,六年了,守着一个心心念念于别的男人的女孩,你不知道那种感受·....
我哑着嗓子哀求:
胡雪净卓言,你别说了,你别再说了,我······我不知道,原来我不知道。·....
我挂掉电话,脚步虚软,走路仿若幽魂飘浮,不,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走走走,走了半个小时,我发觉我还在卓言楼下,而男生宿舍早就熄灯了,黑黝黝的老大一幢房子似足怪兽,伺机吞噬我。
简讯涌进手机,我一个个点开:
簌簌小净,我走了。下午我办妥休学手续,现已在机场,我要回家了。马上登机,通讯设备都会关闭,你无须着急联络我。如果有一天,我最终想开,会回来找你。
簌簌想必卓言已对你全盘托出,那些我不敢说的事实,原谅我的怯懦,我不及你坚强。你真的很坚强,那么爱他,从来不哭。直到那天我才听你说,你不愿认输。我自惭形秽,只好认输。但我知道,你也没有赢,你还要奋争到底,而我选择离开。把他留给懂他的你,我安心也甘愿。
簌簌亲爱的小净,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也很爱他。
我说四月了没有哪个四月比这个四月更静默,歌者歌着,行者行着;风不吹了,矮树林就住口。
有什么是一定要倾诉的呢?
是了,那是一个四月。雨季持续,气温过低的四月。我企盼五月美丽的早晨,企盼玫瑰,然后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但我有过一个夏天。虽然只是我一个人的夏天。而我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夏天。
簌簌和叶疏影的离去,有意或无奈,都是一种成全。只是她们成全了我和尹晋晖在一起,成全不了我们相爱。
是夜,我以他给我配的备份钥匙潜进他的公寓。他睡了,房间漆黑无光,我的视线却准确地降临于他酣睡的轮廓。室内暖气很足,我却开始发抖。剧烈的战栗中,一大颗热泪掉下来,滴落在地板上,变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