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几天前网上订票的信息没有及时到达售票处。阿文在两个小时里不断地打电话交涉询问。
天开始飘雨,我们坐在雨篷下惆怅,看着一班班渡船驶出海,拖出一道道海浪,渐渐平息。我们最后决定重新买票,无谓浪费了时间和景色。
我没有出发前期待的激动,静静地看着澎湃的白色海浪不停拍岸;眼前绿中泛黄的海颠覆了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湛蓝干净的形象。
半个小时后,登岛。
这就是湾舟岛,这就是湾舟岛的海。
朝阳下的大海狂呼,微微的海风里等待夕阳被拥抱在一片慈悲之中,夜晚的银辉里侧耳倾听潮起潮落。
中午,我们走到海滩。这片海没有柔软的沙滩,零零碎碎的贝壳刺脚。台风临近,偶尔可以遇上一阵猛烈的海风,海面漂浮的连在一起的球晃晃荡荡,海上摩托艇来往喧哗。
我好奇地尝了一口海水。海水,果然是喝不得的。水的咸与苦怎么就没有让鱼喊苦?它们不会说话,无从表达。
人会说话,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却在面对同类的时候失语。
面对阿文,朋友间,也有很多话难以言说,这一路来,似乎都有些什么压抑在心里。是关于过往的年少时光吗?关于曾经的诺言吗?还是关于我们心里共同的失落?阿文不知道我一直心事重重,他的笑脸,才跟海很相配。
下午四点,海风意外地吹开一角乌云,太阳一如既往是那个季节的淡金色,我俩决定坐在那堆被我们偶然发现的延伸出海面的石头上,等待日落散尽。有青年在我们下方的岸边钓鱼,西斜的太阳在偌大的海面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乌云时聚时散。清净的海风带来渔民晒鱼的浓重腥味。
前方是无尽的海洋,后面是苍绿的山,人静坐其间。
太阳消失,海涨潮,海石淹没在深深的海中。我抖落鞋里的沙,迎着黄昏的海风,站在高石上,一些过去本来要说的或者未来准备说的话,此刻都深埋海底,海的深邃,会珍藏这些秘密。海角石堆的日落时分是我这一趟旅行里,最为珍惜的回忆。
我放开过去紧紧拥抱的双手,学会放手退后飞翔,给所有的爱一片自由,这是旅行的另一种意义。关于海的旅行,我捡不到一块完整的贝壳,却幸运地收拾了一个完整的心情。朴树的《来不及》和《且听风吟》,总让我回忆起这个时分,悲伤散去,且听风吟,我无法沿着夕阳回到这个地方,现在,它越来越遥远,如某些情感的消逝,无法追回,我仅保存一份热切的回忆。
夜晚两侧商铺烧烤的味道四散,有些游客拿来自己捉的海鲜叫店家帮忙烧烤。岛上跟外界的联系,不过几艘渡船。岛屿跟外围陆地割离,一片海横亘其间,游客找把自己隔绝于原本生活的时间和地方,在一个岛上待上几天看似很彻底。过上一段没有所谓生活而只有景色和心情的时间;在将近结束的时候,人们忽然勾起那个旧世界的一切琐碎事务的思绪,各种回归生活后的计划又开始酝酿。这种状况让我想起了“在别处症候群”。
入夜,人声依旧闹腾。岛上的食物很贵。
我们嘴馋,忍痛掏钱买了啤酒和沙冰。晚上八点,我们各自付了一百五十块,满心期待地参加岛上的夜晚出海捞鱼活动。晚上十点,我们无奈地登岸,手提着小小的乌龟。
一袋灯光鱼,决定把这些价值三百块的小鱼带回家去喂一番闹腾后,整个岛夜色浓稠,我们坐在草坪的吊椅上看着远处无边的海沉默不语,海风越来越大,凌乱的发在夜里看不见,也就不去理会。月亮高悬,海面一片黄亮,光里的海波轻轻地荡着,宛如我心中偶尔泛起的思绪。明天我们即将离开这里,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我们以后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这一片海并不寂寞愁苦,因为游人从未真正散尽,即使台风临近,也有一些爱冒险的或者在状况之外的游客来到岛上。寂寞愁苦的只是离开的游人,不得已回归各自一直想逃避的生活。海风会藏在他们的衣袖里,随他们离开,到他们的地方旅行,这叫作有来有往。
这个晚上,我们苦苦撑着被风刮得摇摇欲坠的帐篷,避开不断飘进来的雨水,半睡半醒之间,度过这一晚。
第二天,我们收拾行囊,等看海上日出,把一夜的寒冷带走。朝阳的光硬朗,穿过乌云,昨夜的雨露消尽。凌乱的心思被烈阳灼烧殆尽。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从往事的纠缠中解脱。背起行囊面对太阳时,我想起苏轼《鹧鸪天》一句: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一趟回程的火车,把我们从这儿快速带走-但从
此,我和阿文的友谊,比海深。
下一个夏天来临时,我终于一个人搭上一列火车,再一次驶上那条铁路,这是真正属于我一个人的旅程,我仅仅经过一个旧日的目的地,新的目的地,在未曾踏足的远方,我拾获更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写满了一个笔记本。我坐在开往成都的火车的候车室,每当有一趟列车进站,候车室跟站台都被一片刚刚穿过乌云的阳光照射得亮堂堂,暗觉惊奇。这注定是一次新的奇幻之旅。
只是,仅我一个人前行罢了。
一个未曾去过的、跟自己所在地相隔千里的城市,可以说是一个远方,但我可以到达。唯有,当我长途跋涉到达那里,并在我上了回程的列车之后,它就成了我永远回不去的远方。
那个地方是我人生第一次独特的记忆,我在那里永远地抛下了一段人生,我难以把它转移,它就这样烙在了那里。即使我有机会重临旧地,我想我陷进的,一定是一段回忆,无法再回到初次路过的景色和思绪。随着年岁的慢慢延伸,这个城市终究成为存在于浩渺记忆中的闪光点。
那是我一个人的城市,我一个人的成都,我再也回不去的成都。
现在后悔一个人去成都的时候,竟然没有带上任何可以记录画面的工具。眼睛和脑袋不得已代替所有的记录工作。每一幅在眼前闪现的画面,都弥足珍贵。一共三天多的车程,第一次出省,一个人去,虽然是硬座,却乐在其中。跟身边的旅客交谈,是一件享乐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我把电影《观音山》重新看了一遍。那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因为这部电影拍摄所在地就在成都。电影里长长的火车铁轨和巍峨的山,是不是当初我也经过了呢?电影放映到了一个画面,是一条河,一座桥,桥上的汽车缓缓行驶,还有周围高高的楼,我心里一阵狂喜,这不就是我曾经走过的地方吗?这是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成都这样的场景多得是,可能是心中的情情在作祟。
都只能是回忆。看过的人,走过的路,曾经包容过我的城市,都是过去的回忆。
往后看,是远方;往前看,也是远方。一个人的村里,一个人的城市里,若要寻找过去的路,其实都是没尽头的。
这是我所经历的关于旅行的浮生印象,很多深藏
目光所及的人与事都不能言喻,是一种隐藏的预言,在长大的那一瞬间,却陡然转变着成了现实;短暂而惊奇每分每秒的暗自惊叹皆在岁月流逝的风中消散,我仅匆匆忙忙的罅隙中重温那些逝去的美妙年华。我一如往地相信,我的旅行版图将被更广阔地开拓,我将看见多寻常与不寻常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