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好困。
我睁开眼睛,打开自己的指令框。现在是凌晨六点钟,有相当一部分怪物还处于梦乡之中,就像是刚刚的我。
我的房间门紧关着,但我还是能听到母亲和父亲的窃窃私语。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窃窃私语,他们说话的声音完全是正常的,所以我隔着一层门板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理论上来讲,我应该翻个身继续睡,直到指令框中设置的闹钟彻底将我吵醒。但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我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上。

......什么?

......笔......
这是什么?
这年头,除了附魔相关场合以外,我们能用到纸笔的机会实在是有限。毕竟用意念控制指令框打字省时省力,如果不是系统拒绝处理电子附魔稿的话,书籍恐怕早就在伊甸和人类社会被淘汰了。
好吧,其实也不一定,毕竟至少有幽灵剧院。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阿拉克涅都了解了这个组织的创始人是一位末影人。好吧,她也算是个传奇人物,就是那位写出了连人类都接受甚至是相当感兴趣的小说《圣母怨》的作者卡珊德拉女士。跑个题,这本书当然还有其它名字,就像是最新译本《燃烧的向日葵》,翻译者是来自末地尼伯龙平原的欧若拉。
言归正传,但我从那逐渐清晰的话语中识别出来,他们谈论的对象恐怕并不是小说或者附魔。

半天时间?

对啊,至少四五个小时吧

你也不管管她?

我说了,她根本不听

我感觉她从PVP区回来以后根本就没再复习任何建筑相关的东西
我听到了属于末影人的一声沉重的叹息。可我完全无法被这种情绪感染,恰恰相反,我的心跳得快了许多,连困意也在被快速驱散。

哈,就她这样,以后能找得到工作么?

别人学习的时候她也在玩,别人玩的时候她还是在玩

德米,你也不用担心........

你说得倒是轻巧,啧
我尝试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不过是自我欺骗。
我应该做什么呢?揭被而起,跑出卧室和妈妈争辩一番?或者至少打开门站在门口以提醒她不应该这样在背后议论我?
可是我的身上根本没有力气,白天时残留的疲倦和我消失得一干二净的睡意正在我的身体里对冲,让我感到极度的矛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能继续听下去。
......这种事情已经持续过一段时间了。
我在傍晚醒来,或者干脆是被他们吵醒的。这是因为我在夜里画了太多的画,而没有去管自己的功课。
父亲作为一名文职,从我七八岁以来便一直在家办公。因此就算是难得的放假时间,我也得和他朝夕相处。我并不想抱怨他太多,我明白我没有资格。中午时他会给我做饭,并且叮嘱要出门的我注意安全。但他也总是在我尝试拿出彩铅时准时准点地到达,随时准备数落我一顿。

她已经是十七岁的人了,肯定知道好歹

哈,她最好真的知道
客厅内暂时陷入了沉默,而我也得以抓住这个机会,带着残留的负面情绪和睡意潜入了梦中。

珀尔莱塔?

我上班去了,别忘了今天的任务,好吗?

再见,你们两个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母亲要去上班了,她又换了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她朝我和父亲笑着,便关上了房门。
就像是一个小时前我还没清醒时,一切的冷言冷语全都是我的幻觉一般。
真遗憾啊,睡觉并不能消解任何的情绪,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又或者是愤怒。

我说安妮塔

你这样合规吗,经过人家妈妈同意了吗,你这简直是浪费人家孩子的时间!

末影人都这样,整天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妈妈当然允许安妮塔老师带我和阿拉克涅去幽灵剧院的摊位逛,但这不意味着她完全反对另一位老师对她的指责。
我记得那时候,老师不语,她完全不反驳自己同事的指控,只是沉默着带我们离开。
我不知道老师的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着的,反正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诗歌,书法,绘画,音乐。除了少部分场合之外,无论是人类还是伊甸,几乎没有什么人认为这些东西是有用的。
这或许也是幽灵剧院名称的来源吧。它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因此我后来才知道安妮塔老师带着我们过去的时机相当巧妙,但凡早或晚一两天,我可能会在几年内都接触不到它。

妈妈不反对你做你喜欢的事情

但你不觉得自己花在这些东西上的时间太久了吗?

你不能指着那它当成自己的职业,珀尔莱塔

你以后得自己养活自己

爸爸会老,妈妈不会,但可能会因为意外死掉

那么到时候你要怎么样呢,嗯?
我能听到母亲在哽咽,注视着她泛红的眼眶。我不该反驳她,可我的情绪已经成了一座火山,就算是拼尽全力地压制也毫无意义。岩浆总会喷涌而出,无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并不清楚我这是怎么了。
也许只是那些沾了油的碎纸。
也许只是僵尸那张义愤填膺的面孔。
也许只是一门之隔、将我从睡梦中拖拽出的淅淅索索的话语。
也许.......?
不,加入说我不该对父亲有怨言,那么我对于母亲,连负面的想法都不该有。
我难过,我窝火,我明知道该做什么能够提升自己却只想缩进自己的壳子,我不顾一切地攻击他人,我无可救药。
我总得找到一条自己的路,找回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必须......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其中放着洗漱用品、衣物还有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我明白自己已经彻底疯了,脱离母亲给我尽心尽力铺好的道路便开始横冲直撞起来。虽然我知道我现在的行为还不算太失控,毕竟我这是在提早两个月做打算......我拿出手中的传送器,默念了几个数字,随后便将坐标输入进去,咬了咬嘴唇。
一阵晕眩过去,我已经踩在了末地石铺成的路面上。

珀尔莱塔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嗯,姨姨好

别客气,咱们找个餐馆慢慢谈吧
末影人拥抱了我,这让我暂时安下心来。我们找到的餐馆装潢和主世界居然差不多,可能是因为这里和主岛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缘故吧。

末影人还是得回末地待着,要不然光那个太阳就够我受得了.......

对不起,姨姨,但是我还是想开门见山一下
我相当抱歉地打断了末影人的寒暄,目光不自主地瞥向了别处。

嗨,没关系

你在末地系统学习过美术吗?

没有.......
老实说,末影人原本还微笑着,哪怕我打断了她的话,然而,在我给出否定回答后,她的脸终于僵住了。

除了你给我发的那几幅画,还有别的作品吗?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画人的?

.......我不擅长画人

素描......
就在她吐出那个字眼时,我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末影人们得去上“大学”这一点我知道,在此之前还有各种各样的通识考试。他们的课程实在是太多太杂,实操性强的又几乎没有。我对于他们的教育体系了解可以说完全就是半吊子。

珀尔莱塔,不是姨姨打击你,但是你知道的......如果你不去跟着他们的体系走,你的画也只能把主世界的居民唬住,但是,但是.......

这不够,孩子

没关系,我只是想要来问问

哈哈,这年头主世界的人来末地发展也不多,是吧
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我的手在颤抖,颤抖得厉害。
我的直觉变得强烈了,击退了某些因为头脑一热冒出来的幻想。
即使说出花来,我也不得不去面对一个我考虑过,但绝对不希望它发生的事实——
我倾注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因此不知道受了多少伤和冷嘲热讽,和妈妈怄了多少气,到头换来的一切,连我现在尝试走的新路的门槛都没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