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歌声】海拉番外（终）

头戴装置的人呼吸相当平稳，却没有给他的治疗师任何回应。

巫师无言，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红石装置。那些作为世界上全部机械结构的底层代码，色彩如同Entity_303的双眼一般鲜艳。

在老人的视野之中，两个颜色截然不同的火柴人......呃，暂时称之为火柴人吧，它们站立着，怒视着对方。

亡灵军仅存的领袖之一，Entity_303，由于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严重的失眠和部分神经衰弱症状，需要使用梦游疗法，多么合情合理的方式。

巫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将自己的视野全部同步给了她的老师。

303的潜意识中不断地回荡着掺了杂音的同一句话。巫师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句经典的键盘测试语句，正好涵盖了英文字母表的26个字母。这声音和火柴人们的争吵声混合在一处，令人感到极度不安。

理论上来讲，一个人的梦游背景往往显示着此人的精神状态，如果它越差，治疗师看到的场景也就越糟糕，但如果治疗师最后发现自己的患者正站在不远处，能够完全正常地和治疗师本人沟通，那么这反而预示着更加恐怖的健康状态。清醒梦有时候绝对不意味着患者天赋异禀，而是精神分裂和其余精神问题的前兆。

所谓触底反弹，不过如此。

巫师并不知道她该不该庆幸，至少303目前来看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然而在某人的推动下，他的异常恐怕不会止步于此。

巫师称303的梦境混乱，可以说是毫不夸张。看得出来，他的潜意识将此处判断为了草坪，然而它们却呈现出红色而非绿色，就在巫师以为可能是梦境的主人将它处理为末影人视野时，半空中不断交织的三到六个方形黑色天体却又否定了这一点；无数的信息流在不远处盘旋，成了丝带一般的形状，却无法被成功触碰；水潭中的液体将土壤溶解，会根据观察的角度不同而改变自身的色彩和粘稠度......几个二维生物悄声无息地在背景中游弋着，偶尔会直接遮挡治疗师自己的视野，半晌，才重新挪开。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

数百年的光阴足够将雷娅的黑发染得雪白，或者让她的面庞皱纹丛生。说实话，从前我也忍不住想象长庚在一百多岁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我总是失败，就像我的潜意识拒绝给出她会变老的任何可能性。

在我说话的功夫，雷娅已经走到了小人们面前。我终于得以看清楚它们的样子。

它们其实和孩童绘制出的火柴人差别不大，只是面部和303大人以及他的妹妹的面具十分相似，但......这么说吧，最先开口的那一位面具款式和303大人一致，但却是蓝色的；而反驳他的那一位则截然相反，面具上分明绘制着属于202的泪珠，但颜色确是鲜艳的红色。

小人停止了争吵，齐刷刷地看向雷娅。不该有表情的面具上显示出悲戚来。

我的话音刚落，那句机械重复的语句便以尖叫的口吻在我的耳边——准确来讲应该是雷娅的耳边响彻起来。巫师因此痛苦地蹲下身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对我来讲，这是个好兆头

........

十三年的时间对于长生种来讲并不长，但没有人可以称它为转瞬即逝。至少，它足以将一个只是精神不振、被负面情绪包裹的正常人挤压成一个真正的病人。

当十三年的最后一天落下帷幕，一切便都结束了。

对于我来讲，也是一样吧？

旧世界从此将与我们所有人无关，我们只会带着全新的启示，开启全新的生活。

我只是这么想着，脑海中各种各样的画面快速地涌过，如同一个个走马灯。

眼前是条虚假的河流，两百多年来，正是它源源不断地将幸存者们送去彼岸，一个完全未知但至少还有希望和明天的世界。

我真的很羡慕那些几百年来初心不改的人们，至于这初心是好是坏你先别管。不远处的烈焰人朝我招了招手，挥舞着自己周身的烈焰棒。

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我耸了耸肩，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眼前所谓的河流呈现出黑色，缓慢地流动着，将两个世界的边界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不得不说，我的确好奇它的触感，究竟是像真正的水面，还是石油，又或者是某种我并不了解的流体呢？

遗憾的是，烈焰人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卡戎的声音很快被湮灭在了空气里，还有那些流体之外，那孩子似乎想要抓住我，但他失败了。冥河的船夫并不具备足够的解读他人微表情的能力。我想，我应该不会有太长的时间能够感受它们。

宁静，安稳，温柔。两个世界的裂隙迎接了我。以它的慷慨和温柔。它不拒绝一切，包括我的情绪、我的历史、我的故事.......还有全部的罪孽。

黑暗，被模糊的黑暗和光芒。

在我年幼，不，在我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我一直相信着，光和暗应该是完全平衡的。

那么你呢，一千零二百四十万格......千米外的你又是怎么看这一切的呢？你是否在为谁哀叹、感慨甚至流泪，永远记住了我们之中的哪个人？

我向来不喜欢一方压过一方的说法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也明白它们只是暂时退出舞台罢了。就像是天上的那轮月亮，它只是块石头，但当夜幕降临，它便能肆意焕发自己的光芒。

让我融入它们吧，昨天，今天，明天。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