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巢（七）

斯奇拉奇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我不太知道那个巫师到底是来干嘛的，反正我最后还是逃出去了

那孩子说罢，叹了口气，她直接把自己放倒在了沙发上——在此之前斯奇拉奇从未体验过如此柔软的座椅，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在上面翻了个身，随后避开了新朋友的目光。

斯奇拉奇这一路上也是幸亏有你们，要不然我估计现在还在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呢

玛尔莎好家伙，你这生活的地方……

等到斯奇拉奇再次开口时，只见眼前的人类女孩已经将嘴巴咧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双眼也瞪着，目光中混合了惊讶与无奈，还有一点点的莫名其妙。

玛尔莎不过你也就讲了点皮毛吧……圣母在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斯奇拉奇算了，反正十多年过去，我也早就适应了，随便吧

玛尔莎真要这么说，你也不会带着阿琳跑出来

斯奇拉奇……

玛尔莎对不起

斯奇拉奇不，这次不一样……

斯奇拉奇婶子病了，咳嗽得很厉害，可是她没有钱，所以打算把阿琳嫁出去，给自己换点医药费

斯奇拉奇苦笑一声，努力地将这几个字从喉咙里给挤了出来。

玛尔莎嫁？？

女孩眉头紧锁——出乎斯奇拉奇的预料，眼前的孩子没有因为她的婶母尝试卖掉孩子而表示愤怒或者同情，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对于一个对她而言无足轻重的词语上。老实说，现在的玛尔莎的表情看上去要比听到斯奇拉奇莫名其妙便得到了路人帮助要奇怪的多。

斯奇拉奇是啊，对方是村子里一个老光棍，混血末影人，可又没有末影人应该有的任何优良基因，天天挺着个大肚子，一嘴黄牙又烂又脏的……

玛尔莎然后呢……？

玛尔莎我总感觉你们的村子里有种末影人封建社会的……氛围？

斯奇拉奇不用感觉，或许就是的……之前我碰上过一只末影人，听到这些之后，她也这么说

斯奇拉奇她还说了，这个地方就是取了人类、末影人和巫师种族的全部糟粕，专丢精华，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们一路东躲西藏到现在也就两个月而已

玛尔莎不过小斯，我好奇一件事情，如果你的婶子要把你妹妹卖给一个……怎么说，符合你和阿琳审美的随便什么人种，当然也是你们村子里的居民，你还会带着她跑出来吗？

斯奇拉奇会啊，阿琳才十二岁！她不能够……

玛尔莎如果她已经二十多岁，成年了好久呢？读完了书呢？

斯奇拉奇那……总得看看那家里的老人怎么样

玛尔莎所以你就决定放任这一切？

斯奇拉奇这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玛尔莎可是小斯，你婶子要卖掉你妹妹

斯奇拉奇我……

偌大的休息室在短短三秒钟之内便陷入了短暂的静谧。要不是地面上铺设着深棕色的羊毛地毯，恐怕就算是窗帘被风吹起、摩擦地板的声音也会被这两个孩子收入耳中。

斯奇拉奇你是在谴责我吗

起先，斯奇拉奇有些躲闪眼前少年的目光，但没过几秒，那双理应属于黑猫的眼睛便燃起了一点愤怒来。

斯奇拉奇谢谢你在今天早上的落选赛中提醒我

斯奇拉奇这是我欠你一个人情，玛尔莎

斯奇拉奇李琳是我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我足足照顾了她十二年

斯奇拉奇小时候，妈妈没有什么奶，我们家甚至匀不出太多给婴儿吃的米糊，是我大半夜跑出去揪虎耳草，捻出汁水来喂给她

斯奇拉奇三岁那年，那孩子得了肺炎，最厉害的时候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村子里又没有医院，是我披星戴月地每天上山到处搜罗草药，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斯奇拉奇我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永远第一时间想着我的妹妹

斯奇拉奇我承认，我这十九年在李家村过得那叫一个差，就因为它们

斯奇拉奇一动不动地盯着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孩子，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双不断颤抖的猫耳，还有脸颊旁属于人类的耳朵。

——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兽人身上的特征。

斯奇拉奇人人都笑话我，笑话我爸妈，说他们生了一个怪物，爸妈也讨厌我，所以给我起名叫李夭——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

斯奇拉奇是，这次我跑出来有自己的私心

斯奇拉奇因为那破地方老子【人类粗口】的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斯奇拉奇但我不能自私自利一回吗？

玛尔莎呃……？但是小斯，我没有这个意思……

玛尔莎那是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情，我没资格指手画脚，我确实也不该问你那个，毕竟那是你生活环境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只有十六岁的孩子慌了，她眼看着事情仿佛正在朝着她未曾料想、也愈加严重的方式走了过去，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抚平眼前姑娘的怒火。

玛尔莎你先坐下……？

玛尔莎我……我去给你倒点水

玛尔莎还有，对不起！

斯奇拉奇不用了，玛尔莎小姐，谢谢你的照顾，但我今天累了，要休息了

斯奇拉奇再见吧

然而，斯奇拉奇没有再用平静的目光看向玛尔莎，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木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来，顺便也将外界的光源隔绝在外。玛尔莎原本强颜欢笑的表情立马垮了下去。她挠挠自己的头发，失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指令框，点击通讯页面。

玛尔莎妈，我好像闯祸了……

……

宿舍已经空了一半，这似乎也是落选赛规则的一部分——淘汰将近二分之一的人。这其中既包括在跑酷过程中跌落的，也包括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线路的。

斯奇拉奇扶住了床柱。

这八张床都是铁架子，在此之前，姑娘只见过近乎破败的木床。但她很快明白过来自己不应当在这里耽搁太久，她需要立即前往家属区，或许阿琳已经在那里等得很着急了。

再复盘一遍今天的比赛，斯奇拉奇必须要说，尽管这条线路远远达不到她的极限，问题是作为预选工具的线路，还是有些难了。她现在的信心早就在一个个失误间被丢了个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点点疲惫来。

家属区距离选手宿舍并不远，只不过规模小得多——来到跑酷节目参加比赛的人们往往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虽说斯奇拉奇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按理来说，明明那种还有一大家子要养、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也会多一些才对。

李琳的房间在3号公寓305。

斯奇拉奇阿琳，我回来了

万能龙套？

琳的室友——一个看上去有六七十岁的老妇人只是拧着眉头看了斯奇拉奇一眼，便转过身去。

房间里并没有琳。

斯奇拉奇呃，奶奶，不好意思，请问您看见我妹妹了吗？就是那个粉头发小孩

……粉头发。琳并不喜欢粉色，她天生的一头黑发，和斯奇拉奇的一模一样，这事实上是婶子的手笔，来源于她尝试将这个漂亮的孩子更容易嫁到村外，好多换点钱的想法，据婶子说，“外面的人就喜欢这种不正经的。”

万能龙套她？那么小的孩子，你就放着她做无用功，唉，你这姐姐当的……

老妇人身量不高，比斯奇拉奇矮了大半个头，说气话来却是中气十足。

斯奇拉奇所以她去哪了……？

孩子心头一紧，几乎要上牙打起下牙来，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性在她的心中想起来。

万能龙套斯奇拉奇感觉自己身后的光芒被挡住了一瞬。

斯奇拉奇阿琳！

琳姐，我回来了，不好意思

疲惫的声音响起来，让斯奇拉奇刚刚放下的心又泛起了隐隐担忧来。

琳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只是出去找点事干，可他们都说我年纪太小了，不肯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