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歌声】新实验（三）

新实验比Entity_202想象的要快得多。

事实上，要不是那位医生从别的分区那边赶来，他们在把202的指关节截掉之后，就会立刻给女孩进行相关手术，这样一来，连清创这一步骤也免了。不会有凝聚的血小板干扰，也不用担心细菌感染。

202只能跟着他们来到无菌的手术室中——现在的一切可比从她身上拆掉一个零部件要难上许多。202记得自己先是来到了一架机器旁边，把手指头伸进去，呃，那可能是某种扫描仪？

旁边似乎有实习生询问温迪“她的身体真的不会再生长了吗？”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是，她不是人类，她只是“Virtual_202”，一个个体即整个族群的物种。这些物种们不设有衰老机制，只会永远保持年轻的状态，除非他们自行切换身体的年龄，虽说这种能力只有她自己才有。

等202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断面上已经多了一个结构相当精致奇特的小型机械。温迪告诉她那是细胞重新生长所需的“骨架”。它们并不能凭空生长，就像是再好的攀岩运动员也不能在光滑得像是大理石截面的岩壁上行进。

一支针管在刺痛之后似乎把什么东西注入到了孩子的指根。随后，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养伤”。

Entity_202的感觉是自己似乎被固定在了房间中新出现的机器上。尽管温迪反复向她确认，这东西只是个生物电模拟装置，用来给她的新发育的细胞们释放电信号，以便它们进行分裂和分化。女孩只能这么别无他法地躺下去，在温迪的怀抱中祈祷着也许睡一觉就好了。2

话说回来，实验室似乎禁止实验员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和实验体发生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但温迪无视了这一条。而对面的实验员阿蒙森对此同样熟视无睹。就好像大家已经忘了不久前还有一个实验员因为严重违反这类规章制度而像条死猪一般被砍成两截。202也忘记了这一点，所以她没去提醒温迪。

嗯……这好像是哥哥曾经给她唱过的摇篮曲——嗨，不过Entity_303唱起歌来那是真的难听啊。调是跑的，节奏也是踩不上的。每次202听完都忍不住笑起来，气得哥哥要去揍她。好吧，虽说哥哥当然舍不得这么干啦。

温迪也舍不得。温迪不会暴力地对待她，除了必要的工作以外……这也很不错了，Entity_202，总比之前的瑚渊好。

是吧……

无论如何，相信这一点……

就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之中，Entity_202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毕竟，她的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某种程度上来讲，噩梦是个好东西。当你看见它时至少说明你已经睡着了，不是吗？

可Entity_202睡不着。

不光是因为疼痛，还有精神上的压力。实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下一次真的会被彻底地大截八块吗？这不能，不能够。哥哥会很伤心也很自责的！她咬了咬牙，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除此以外就是她能切身感受到的疼痛。显而易见地，她的指头可不会在一夕之间长出来——就算是两栖动物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吗？“生长痛”始终缠着她，难道是因为像她这种生物终其一生也不会因为青春期而担心任何事情，所以神明一定要她亲自体验体验吗？

不，比那还要痛上百倍。痛苦源自她的骨头和神经深处，并非浮于表皮，也不能通过任何动作干扰或者缓解。她不止一次尝试向温迪或者其它实验员们申请麻醉药，但最后都是无功而返——这会影响她的身体生长啊，药是不能这么乱用的。

听上去阿蒙森还是个虔诚的信徒，而且是Notch的信徒——从他一定要被画在工作牌上的剑就能看出来。Entity_202不明白，这种离开自己创造世界一去不返的神明到底有什么好信的？可她不去问，她也不反驳，只能在心里狠狠咒骂几声。

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是她？她的手指又不是因为她自己造的孽才丢掉的。该死，该死，该死。这座实验室中的每个人类都该死……除了温迪。对此，Entity_202也给不出什么好的解释来。在疼痛让她彻夜难眠，次日早上起来只能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面对每一位会诊医生，然后在心中叨念着这一切，才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上头拿她这种状况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们给她开了安眠药——目前人类科技手段所造就的，副作用最少的一种。可这事必须处理，没人希望自己看到珍贵的、唯一的临床实验体因为缺乏睡眠而猝死。但他们也对她严防死守，就像是生怕她会把这个能够轻微帮助她改善健康的药物当成自我了结的手段一般。温迪每次只从会诊医生那里拿过两片源自没有标签小白瓶中的三角形药片，一定要看着202用温牛奶将它们冲服下去，在拿起手电筒确定孩子没把它们藏在舌头底下而是咽下去了，这才放下心来，最后给女孩讲几个睡前故事再离开。

温迪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Entity_202这么想道。她也只能这么认为。

疼痛也并非终点，更加令孩子难以忍受的分明是整个手掌不断传来的灼烧感和瘙痒感。她没过多久就把整只右手抓得通红甚至淤青遍布。实验员们不得不用束缚带把她的左手捆起来，再让温迪二十四小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202明白那是她的神经系统在疯狂再生时释放出来的错误信号。它们在吞噬它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连自己进食和解决生理问题的能力都丧失干净，只能任由和自己性别相同的实验员摆布。

……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温迪对她说，这时间已经够短了。也许正是因为时间太短了，这才出了些纰漏……就在Entity_202将她看上去已经恢复如初的手指放进扫描仪时，所有的实验员们已经屏住了呼吸。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X光片了，而是他们寄托了无数希望与失望的一切。

看啊，外头那么多病人在等着这项技术的问世呢：因为交通事故失去双腿的人，因为先天性残疾而缺少了一条胳膊的人，最可惜的是那些小孩子，他们也许会在玩耍中只因为一把剪刀或者一扇门而失去自己身上很重要的零件。如果202身上的实验能成功，那么这能造福多少人呢？

他们能好好活下去了，不会再仅仅因为残疾就去被送去安乐死……对……吧

但最后出来的图像结果，只是让整个会诊厅鸦雀无声。

就在本来应该出现白色骨头的地方空无一物。不过准确来说也不能叫空无一物。最后他们才发现那是错误分化出来的软组织团块，将原本属于骨骼的地方占据干净。

或者说，那本质上就是一团良性肿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