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番外

九岁的小孩子冲着轨道外茫然无措、东张西望着的苦力怕做了个鬼脸，顺便蹲下身来，捡起一颗小石子朝它扔过去。苦力怕被激怒了，发出“嘶嘶”的声音，身体逐渐发白膨胀，好像要爆炸的样子。

……随后，又像一个漏气的皮球一般快速恢复了原状。

苦力怕到底是不可能在人类或者村民距离他们六七格开外的地方直接爆炸的。

而后，刷新出来的怪物们，有僵尸，有骷髅，看到海因里希之后便急急忙忙地朝他走过来，然而当他们发现自己的面前是一圈铁轨时，却像撞上了什么一般猛然停下，在轨道边走来走去，尝试绕过这无形的障碍物。

从房子里急匆匆赶出来的流浪商人见状，连忙把抓住小孩子的胳膊，将不情不愿的小孩带回房子里，这才松了口气。嗯，纪元115年的主世界，只要这么一扇小小的木门，就能把来自怪物的全部威胁拒之门外。

小孩委屈地嘟起嘴，活像一个小小的气球，让人看上去忍不住要伸手捏两把。然而，四十来岁的流浪商人只能苦笑一声，拍了拍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男孩慢慢地把头低下去，他倒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在他的眼中，父亲要做什么，永远有很必要的理由，父亲走到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家，然而物种之间不同的习性还是带给了可怜的孩子不少困惑。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朝霞尚未将天边完全染成粉红色，这对父子已经骑上了他们的交通工具，准备朝着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和昨天还在凶恶地朝着饥肠辘辘的狼嘶叫、吐口水时截然不同，洁白的羊驼身披华丽的毯子，温顺而又亲昵地蹭了蹭小孩的脸颊，于是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力揉了揉羊驼的脸蛋，随后坐在它的身上，任由父亲牵着里拉往前走。

两人一驼就这样在朝阳中走着，走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风风雨雨，不知道从多少怪物的眼皮底下溜过去。时间也就这么一晃而过了，年轻的孩子的脸上少了些婴儿肥，多了不少骄傲，他现在将白色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一粉一绿的眼睛总会透露出些狡黠来。

他现在的力气变得更大了些——尽管还远远算不上杀怪物的好手。我们现在依旧能看到夕阳中的羊驼，以及骑在羊驼上的流浪商人和牵着羊驼的人类少年。

也许你会认为这父子俩是两个不折不扣的世袭商人——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这年轻男人并非没有从父亲那里学到如何以最低的价格买下一套濒临爆裂的全附魔钻石套装；也并非不明白怎样才能把手中平平无奇的望远镜吹得天花乱坠，随后像拍卖一样售出。然而在更多的时候，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是很愿意以最公道的价格买卖东西的，在这一点上，他仿佛还只是个孩子，天真幼小的孩子晓得以物易物，那些物品对于他们的珍贵和美观程度就是衡量交易是否公平的砝码。

有其父才有其子，这一点上在海因里希和他的养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当父亲的从来不愿意把任何物品以高于人类市场的价格卖出去——哪怕那商品珍贵如不死图腾，假如你是买方，执意要给他加钱，他不会因此生气起来和你争得面红耳赤才怪哩！反正，行商的利润是完全可以维持父子俩的小康生活的。

海因里希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偶尔还能吃到父亲为他做的蛋糕——那是最最普通的蛋糕，没有奶油，没有巧克力慕斯或是水果罐头，就像是蛋糕店里一铁锭就能买一大袋子的蛋糕边角料，呈浅黄色，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十分柔软，作为下午茶或者小点心正合适。

海因里希不知道多少次听见同样的话语，只好闭上了嘴。

对啊，这就是父亲， 这是流浪商人，自己是人类。

流浪商人应该去行商；农民应该去种地；至于人类……应该拿起自己的武器，狩猎、冒险、建起各色的建筑和红石设施，外加保护那些弱小的非人类人型生物。

……人类，一定要如此吗。

这是海因里希，那个从父亲口中得知，他是在一个雪天被流浪商人捡到的。仅仅两个月大的婴儿躺在竹条编成的篮子里，身上的襁褓不足以抵御冬日的严寒，被冻得嘴唇发紫，而篮子中除了小孩，还有三块绿宝石和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字迹模糊不清的纸条：海因里希。

年轻人知道自己长大了，当然得尽己所能为父亲分忧。 于是，有一天他自告奋勇包下了全部家务活，而不是像日常那样和父亲均分。

餐桌上的是奶油蘑菇浓汤，奶油汤咸甜适中；蘑菇吸饱了足够的汤汁；其中还藏着些瘦肉以及炖菜，香喷喷的面包被撕成碎块散落在汤底。衰老的流浪商人细细咀嚼着儿子为自己提交上来的烹饪作业，一边不住地点头。

除此之外，木头桌子上还放着一份烤鸡和作为甜点的水果派。烤鸡的肚子被马铃薯与胡萝卜塞得满满当当，早已充填好的肉汁从中慢慢溢出来；鸡皮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气味。老人从鸡身上撕下一条腿来，就着水果派吃起来。

老人家一边愤愤不平着，一边忍不住锤了两下桌子。

……次日，实在是无所事事的海因里希决定还是去街道上随便走走。然而，他却见到了让自己无法理解的一幕——好几十位，也许有上百个人型生物，有人类，有村民，聚集在一幢小小的房子之外……不对，他定睛一看，有的人已经走了进去，而没能成功进入的人也在争先恐后地往其中挤，全然不顾房子是不可能容纳得下这么多人的。

……

少年人一边在心中抱怨着，一边往家中走。

不对……

浓烈的铁锈味。

不，不是铁，那是血味……

不详的预感涌上年轻人的脑海，他于是加快了步伐，朝着家门走去。终于，和白天时极其相似的场景出现在了他自家的门口——只不过，人们只是在围观，而且人少的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另一位流浪商人偶然回头，连忙跑过来攥住年轻男人的手腕，抓得他很痛。

什么……

无形的铁锤砸在了海因里希的头上。不知怎么的，孩子跑过去了，就见自己的家门大敞着，父亲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体逐渐消散，在众目睽睽之下。

房间的地板早就被鲜血浸透……不对，有人用血在地面上写了字，画了画。海因里希慢慢地走过去，拼尽全力才没有摔倒在地。

干涩的喉咙念出来了那些字符，他每说出一个字，意识便模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