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当局者迷,身陷囹圄的顾衍亦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用了两百年时间重走他们走过的路。
他去了奈何桥,看着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那一声声呢喃和陪伴仿佛就在耳畔;
他去了思过崖,他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抚过一张张画纸,感受她的绵绵情意;
他去了诛仙池,这里是他们的初遇,一起始于此;
他去了鬼境,他的筱筱在这里吃的苦历历在目,他也几乎放逐了自己;
他去了长安,潜入皇宫,梦中和她一起坐过的屋檐亘古不变;
他去了西湖,独自一人荡着一只小舟,只觉天地苍茫,他何其渺小。
长陵九天圣尊已成为世间传说,与魔尊夫人再无瓜葛,时间总是能冲淡一切。
刻骨的自责与痛悔过后,便是焚心以火的相思。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隐去身形,敛去气息,没日没夜地坐在宅子的大门旁,仿佛守成了门神。
许多年过去,他们的孩子有了下一代,她还是旧时面容。
他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只偶尔她出门,他远远地望着她。
他看着苍潞被魔界元老召回处理事物,看着筱筱等他回家。
多年前与她相伴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反而梦中点滴越来越清晰。
他们终于互诉衷肠,他们拜过天地,他们像所有最寻常的夫妻。
甚至她在他身下乖巧承欢的模样都在愈发深刻印在脑海,噬咬他,吞灭他。
于是已经死了的心再一次被剖开,鲜血淋漓。
又是一个一百年。
这日是魔界新君登位的日子,苍潞又回了魔界,他给筱筱留了许多魔界侍从,
待众人散去,百年未曾动过的顾衍缓缓起身,自月光下走入院中。
月色清凉如水,照着树下一身白衣的女子,目光冰冷、锐利如刀,显是看见了他,丝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
顾衍薄唇动了动,眼尾艳红,半晌才道:“筱筱。”
筱筱秀眉紧蹙,不耐地后退一步:“不要叫我筱筱,我不叫筱筱,我叫白玥玖,我叫九月!”
顿了顿,她接着道:“还请上仙离开我家,深更半夜,好歹该避避嫌。”
不含一丝温度的声音,足以将顾衍的伪装全盘击碎,他移形幻步般上前,抓住她一只手腕。
白筱只见一道残影,随即手上传来剧痛,她惊叫着:“你放开我!你要做什么!顾衍!你个……”
没待她说完,顾衍两指点在她颈间穴道,她顿时软软倒下。
抱着她,顾衍亦无力地跌在原地。
方才满身尖刺的女孩现在躺在他怀里,乖巧听话,却叫他浑身发抖。
甚至不敢去触碰她脸颊,顾衍抱着她起身,旋即御风而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行为有多卑鄙。
在高空中疾速飞行,顾衍怕她冷,一时竟不知该去哪。
天地之大,无处容他。
最终他还是带她回了忘川之地,设下坚不可摧的结界,无人可以发现。
这是筱筱涅灭之地,亦是重生之地,或者他的心里还在奢望着什么。
把筱筱安置在冰床上,顾衍转身离开,这是几百年来,他头一次觉得安稳——
哪怕这安稳犹如空中楼阁岌岌可危,他也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