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同学会之三

应大学同学会美篇总编辑范苇同学之命为大家的合照配诗，配着配着，爱卿突然脑袋一拐弯，写起日文俳句来，又由日文俳句脑袋再一拐弯，想起一桩以前写——实际上是说日文俳句的旧事来。

那一年，铃木社长偕夫人来华旅游，爱卿做导游，一路上，成都武侯祠、杜甫草堂、望江公园、峨眉山、乐山大佛等景点游玩下来临别时，铃木夫人悄悄塞给爱卿15万日元，还嘱咐爱卿道：“到日本后请一定到舍间坐坐。”爱卿当时告诉过铃木夫妇自己正在等待赴日本留学的签证。

接过铃木夫人一大叠沉甸甸的日元，爱卿吓一大跳。

15万日元是什么概念呢？记得当时爱卿半年的学费也就20来万日元。

几个月后，爱卿到了日本京都，接通铃木社长的电话后，铃木社长在电话中立马急不可耐地邀请爱卿赴静冈，还问爱卿有没有乘坐新干线的车票钱，爱卿赶紧说有。

事后，铃木夫人为爱卿买了自静冈返回京都的新干线返程车票，此乃后话。

几天后，爱卿乘坐新干线到了静冈铃木社长家中。

那时正是樱花盛开时节，铃木社长庭院中樱花那个热闹劲儿，哎，自那以后爱卿也看到过不知道多少次樱花，但在爱卿眼里都是枯草，没法同铃木社长家的樱花相比。

铃木社长夫妇双双站在竹篱门边迎候爱卿。

随铃木社长夫妇走进客厅后，铃木社长要爱卿品茶稍坐，夫妇俩转身走进里间。

不多时，铃木社长夫妇又走出里间，来到客厅，双双早已经换上了一身正装和服，铃木社长着藏青色和服，铃木夫人着白色和服。

铃木社长又硬生生将爱卿按倒坐上客厅靠正墙边一把大椅子上，背墙上好像是铃木家族的徽记。

爱卿不知道铃木社长要干什么，坐不安席，更惭愧自己就穿着T恤衫牛仔裤。

但见铃木社长夫妇双双回身立定在客厅中央榻榻米上，铃木社长高声唱诺：“我铃木一生走遍好几十个国家，交过无数个外国朋友，今天还是头一位旅途中认识的外国朋友回访我家。这就是缘分啊！全世界几十亿人中，我们能够相识，还能重聚，这就是缘分啊！感谢您，卿君。”

说罢，铃木夫妇双双一运气，倒身便拜，双膝跪地，一连三个响头碰得榻榻米咚咚咚作响，唬得爱卿浑身一滑，滑下座椅，也咚咚咚磕起头来。

一对70多岁穿着正装和服的日本老年夫妇啊，向一个20多岁穿着T恤衫牛仔裤的中国青年行五体投地磕头大礼啊，爱卿怎么担待得起？

这个细节后来爱卿几乎原样还原到自己的中篇小说《樱子》中，摘录如下：

……

日下部先生把青松按上挂轴下正中一张座椅上坐下。青松犟了犟，不知道他要干啥。樱子示意青松别动。

很快，松田先生从里间出来，早换了一身和服，来到榻榻米中间站定。众人低头护膝，面朝青松。

松田先生一运气，双膝一跪，朝青松“咚咚咚”叩响3个响头。

唬得青松两腿一软，滑下座椅。这可是日本民族最隆重的待客礼仪啊！我可如何担待得起？连连朝松田先生鸡啄米般叩起头来，虚汗也冒出来啦。

……

晚餐时，铃木社长邀请来他的儿女、亲戚、会社主要领导人等等，大摆筵席，把当时只有20多岁没见过世面的爱卿唬得不知抓拿。

爱卿又没当过中国国家主席，也讲不来宴席上那一套中日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套话，在国内时也曾经参加过类似的宴会，都是人家省长大人市长大人啥的讲完了自己有口无心地翻译一下了事。我还一心惦记着去夹桌子上的好菜呢，草草翻译完毕就赶紧吃哦，呵呵。

现在倒好，轮到爱卿自己来讲那一套套话了，居然讲不出了。

哎，早知道自己也有今天这样出人头地的机会，爱卿以前就不该只顾着贪吃，而是应该把省长大人市长大人们的话原原本本用个小本子记下来，再背下来，免得今天书到用时方恨少。

没办法，爱卿讲不来套话，只好发挥自己的强项：喝。

也不记得到底喝了多少酒，反正晚宴上每一位客人全都分别单独与爱卿干完了1至N瓶松竹梅清酒。

铃木社长貌似觉得爱卿没给他丢脸，对爱卿悄悄耳语道：“卿君，你的大大的好！男人酒量的强，才会啥的都强。酒量的不强，别的啥的都不会强。”

宴席散后，铃木社长夫妇又单独带上爱卿赴居酒屋。

一进居酒屋，铃木社长又向妈妈桑炫耀起他今晚带来的可是自己的中国朋友，人家是专门大老远从中国跑来日本看望老夫的，引得妈妈桑杏眼圆睁，脸上桃花盛开，高呼：“铃木社长，赶紧把你的这位中国帅哥今晚发给我吧，我今晚就为你免单。”妈妈桑估计也不到30岁，风情万种，伶牙俐齿，一身和服更添妖媚与春情。

大凡与日本人交往较多的人都知道，日本人在私下里的日常生活中也是充满幽默感的，男女情爱更是幽默的一大永恒主题。

居酒屋更是充满了打情骂俏的玩笑话，一般都乐而不淫，艳而不荡。

当然咯，铃木社长当晚没把爱卿发给妈妈桑，妈妈桑倒是又发给了爱卿满肚皮的清酒，还发给了爱卿至今不能释怀的对铃木社长的满肚皮的怨气。

当夜住宿铃木社长家中，次日一早，铃木社长亲自驾车，爱卿随铃木社长夫妇周游富士山。

可惜，全天云雾，富士山躲在云雾中不肯出来见爱卿，哪像昨夜的妈妈桑热情豪放？富士山太高冷，相比而言，还是昨夜的妈妈桑更有人情味儿，更对爱卿的胃口。

直到中午，天空云雾中忽然亮开了一个洞，富士山山顶跃然而出，若倒悬玉扇，若含苞莲花，一瞬间，云雾聚合，又不见了。

铃木社长夫妇连说遗憾。

爱卿随口吟诵：“天国窓口，山頂一目，少年心。”（译文：天国半扇窗，富士山巅只一眼，牵动少年心。）

铃木社长闻听大喜，高声叫好。

数年后，爱卿又赴静冈铃木社长家中，铃木社长还提起爱卿的这首不合规矩的俳句，面呈惺惺色。

又数年后，爱卿接通铃木社长家里电话，铃木夫人接听，说铃木社长已经去世。

那一刻，爱卿心里说不出地难受，电话中拜托铃木夫人下次上坟时请代爱卿献上一束花。

今天，由写俳句而忽然想起铃木社长还有铃木夫人来，哎，铃木夫人可安好？将富士山俳句写成文字，也算是对铃木社长的一番祭奠。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就该死，比如伊藤礼治、郑国华、陈虹宇之流的骗子，有的人死了还活在别人心中，比如铃木社长就永远活在爱卿心中，道不完全是因为他曾经给了爱卿15万日元的缘故。

成诗时间：2016年10月9日。

中日文俳句

一

遠く飛び、

これから万里、

他年会い。

长空展飞羽，

从此鹏程又万里，

他年再小聚。

二

秋の山、

風乗鳳凰や、

歌回り。

秋来山更幽，

凤凰万里御长风，

绕匝三放歌。

三

風立ちぬ、

呼び声遠く、

鹿帰る。

秋风黄叶飞，

鹿鸣声声绕空林，

疾风腾四蹄。

四

秋の空、

雲一つ無し、

少年心。

晴空万里阔，

白云渺渺无纤尘，

恰似少年情。

五

抱っこ笑、

髪少々白く、

涙落ち。

相拥开怀笑，

陡见鬓斑有几缕，

不忍泪两滴。

六

再度数え、

皆前坐り、

鳳凰変身。

再次细点数，

昔日弟子座前来，

凤凰窝下起。

七

何処坐り？

涙心中流し、

帰り道？

当年坐哪桌？

细细寻觅心暗泣，

今生无归旅。

八

野分晴、

嘉陵江の音、

弟子起せ。

秋风拂万里，

嘉陵江涛涌窗棂，

尽呼少年起。

九

桂圆の味、

笑いて味見、

何如く？

桂圆何累累？

师生团坐细品尝，

嚼出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