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书房里只剩下盛问诗压抑的抽泣声和盛明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后背的安抚。她的眼泪半真半假，为父母不明不白的死，为温忆欢可能存在的隐瞒，也为此刻自己在两个危险男人间走钢丝的处境。这份脆弱恰到好处，完美地掩饰了她内心的盘算。

“好了，问诗，别让不值得的人耗费你的眼泪。”盛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慈爱，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眼泪是武器，不该轻易浪费。”

盛问诗接过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着呼吸。她抬起泛红的眼圈，看向盛明，眼神里带着一种依赖与决绝混杂的情绪：“小叔叔，我现在……只有你了。”

这句话取悦了盛明，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永远可以相信我，问诗。”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既然你决定站在我这边，那么有些责任，你也该承担起来了。”

他走回书桌后，取出一张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递给盛问诗：“今晚九点，城郊‘琉璃’会所，地下一层。拿着这个，会有人带你进去。”

盛问诗接过卡片，触手冰凉，材质特殊，显然是一种身份凭证。“这是……？”

“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盛明目光深邃，“龙哥会在那里进行一笔重要的交易。我需要你代表我出席，观察，记录，但不要介入。我要知道交易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他和海外买家的接触情况。”

他走近，手指轻轻抬起盛问诗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锐利的眼睛：“记住，你是我的人。你的所见所闻，只能向我一个人汇报。龙哥如果拉拢你，虚与委蛇即可，不要让他起疑。”

盛问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仅仅是观察，这是让她去做双面间谍，在盛明和龙哥之间周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我……我怕我做不好。”她适时地流露出怯意。

“你可以的。”盛明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肯定，“你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就像你今天对付温忆欢一样，做得非常漂亮。”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去吧，准备一下。晚上我会让阿杰送你过去，他在外面接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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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间，盛问诗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仍在狂跳。她从内衣里取出那部特制手机，快速输入信息：“今晚九点，琉璃会所，地下。龙哥交易。盛明让我旁观。危险。需支援。”

她不敢说得太详细，怕信息被截获。发送完毕后，她立刻删除了记录，将手机重新藏好。

几分钟后，手机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她再次取出，屏幕上只有一个简短的回复：“知。勿带任何电子设备。见机行事。”

温忆欢知道了。这让她稍微安心，但“勿带任何电子设备”的指令也意味着，她将孤立无援地进入那个龙潭虎穴。

傍晚，盛问诗挑选了一条款式简单但不失精致的黑色吊带长裙，搭配了小巧的珍珠耳钉。她化了个淡妆，刻意强调了眼部的轮廓，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又难以捉摸。她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既是武器，也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她仔细检查了手包，确认除了口红、粉饼和少量现金，没有携带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盛明给她的那张黑色卡片，被她小心地放在夹层里。

阿杰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他是盛明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沉默寡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为盛问诗拉开车门，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话。

车子驶向城郊，车内的气氛压抑。盛问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最终被黑暗吞没。

“琉璃”会所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家普通的私人俱乐部，隐匿在一片竹林之后，低调而神秘。阿杰将车停在远处，递给盛问诗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

“紧急情况，捏碎它。”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盛问诗接过，这是一个一次性的定位求救器。她点了点头，将其小心地握在手心，然后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向会所大门。

出示了黑色卡片后，侍者恭敬地引领她穿过曲径通幽的长廊，来到一部需要专用钥匙才能启动的电梯前。电梯下行，数字显示到达“B1”。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喧嚣的音浪混合着雪茄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与楼上的清雅截然不同，地下一层是一个奢华而颓靡的所在。灯光暧昧，人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立刻有一个穿着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迎了上来。“盛小姐，龙哥等候多时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领她穿过人群。

盛问诗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怀好意的。她挺直脊背，下颌微抬，脸上挂着疏离而得体的微笑，仿佛对这一切司空见惯。

龙哥坐在最里面一个半开放的卡座里，身边围着几个人。看到盛问诗，他眼睛一亮，热情地起身相迎。

“问诗！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张开手臂，似乎想给她一个拥抱。

盛问诗巧妙地侧身，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龙哥，小叔叔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她刻意点明自己是代表盛明而来，划清界限。

龙哥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坐，快请坐。喝点什么？”

“香槟就好，谢谢。”盛问诗优雅地落座，目光快速扫过卡座里的其他人。除了两个面熟的“断桥莲”骨干，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以及一个气质阴柔、穿着中式长衫的亚裔男子。他们应该就是今晚交易的另一方。

“这位是查尔斯先生，我们的国际合作伙伴。”龙哥介绍道，又指向那个阴柔男子，“这位是‘白先生’，我们的……技术顾问。”

查尔斯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在盛问诗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评估的意味。而那位白先生，则只是掀了掀眼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盛明的侄女？”查尔斯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果然气质不凡。”

“过奖。”盛问诗微微颔首，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晃动酒杯，并不急于饮用。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保持清醒是唯一的安全保障。

交易似乎在盛问诗到来之前就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谈话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和场面话，但气氛却始终紧绷。龙哥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盛明最近的动向和“健康状况”，都被盛问诗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小叔叔一切安好，只是最近喜欢清静，很多事务都交给我来打理了。”她语气平静，却暗示着自己地位的提升。

龙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笑容掩盖：“是吗？那以后还要请盛小姐多多关照了。”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白先生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盛小姐，听说您父母生前是著名的艺术评论家？”

盛问诗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的。白先生也对艺术感兴趣？”

白先生低低地笑了几声，从长衫袖口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朴的锦盒。“偶然得了件小玩意，听说盛小姐眼光独到，想请您……品鉴一下。”

他将锦盒推到盛问诗面前。龙哥和查尔斯都停止了交谈，目光聚焦在盒子上。

盛问诗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打开了锦盒。

里面并非她预想的珠宝或古董，而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被精心地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形状。在暧昧的灯光下，它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是高纯度的海洛因。

盛问诗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这不是品鉴，这是一个赤裸裸的试探，一个逼迫她表态的仪式。如果她拒绝，就是不给龙哥和白先生面子，很可能无法活着离开；如果她接受……

她感到手心里的求救器已经被汗水浸湿。温忆欢在哪里？警方在哪里？

“怎么？盛小姐看不上这点‘小玩意’？”白先生的声音带着嘲讽。

龙哥也皮笑肉不笑地说：“问诗，白先生可是很少亲自‘款待’客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盛问诗看着那撮白色的粉末，仿佛看到了父母车祸后苍白的面容，看到了温忆欢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致命的白色……

突然，会场某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酒杯落地的声音。紧接着，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整个地下空间的照明系统彻底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停电了？”

“保安！”

惊呼声、咒骂声、桌椅碰撞声瞬间响起，场面一片混乱。

盛问诗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将手心里的求救器狠狠捏碎！同时，她迅速将锦盒盖上，塞进手包，整个人蜷缩进沙发角落，降低存在感。

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人快速从她身边掠过，一个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快得几乎像是幻觉：“别动，等。”

是温忆欢的声音！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她来了。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混乱的现场。龙哥和白先生脸色铁青，查尔斯则警惕地环顾四周。侍者和保安正在试图维持秩序。

“看来今晚的电路有些问题，扫了各位的雅兴。”龙哥强压着怒火，对查尔斯和白先生道歉，“不如我们改日再聚？”

白先生阴冷地看了盛问诗一眼，那眼神让她如坠冰窖。但他什么也没说，起身与查尔斯一起，在保镖的簇拥下迅速离开。

龙哥这才转向盛问诗，语气听不出喜怒：“问诗，受惊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龙哥。阿杰在外面等我。”盛问诗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谢谢今晚的……款待。”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龙哥冰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电梯。

走出会所，夜风一吹，盛问诗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阿杰的车还停在原地，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家。”她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盛问诗紧紧攥着手包，里面的那个锦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知道，今晚她勉强过关，但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龙哥和白先生的敌意之下。

而温忆欢那声短暂的“别动，等”，是她黑暗中唯一抓住的浮木。这场危险的游戏，因为温忆欢的介入，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扑朔迷离。她不知道温忆欢是否真的隐瞒了父母死亡的真相，但至少今晚，温忆欢又一次“救”了她。

信任与怀疑，像两条毒蛇，在她心中纠缠撕咬。前路，似乎比这浓重的夜色更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