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完）

没有凌云彻的日子，仿佛也一切如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是怎样度日如年的难熬。

孤寂的日子里，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追忆过去。

过去的美好，过去的艰难，还有过去的人和事。

我想起和皇帝最初的情投意合，和琅嬅、晞月、玉妍纠缠争斗的前半生。

如今皇帝和我渐行渐远、恩情不再，而琅嬅她们呢，也早已与世长辞、芳魂离散，独独剩下了我一个，在这寂寞孤清的紫禁城里永堕深渊，不见天日。

年轻时做下的孽，迟早要还。

争着情爱，争着荣宠，争着名位，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到头来才惊觉自己这半生岁月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虚妄。

像现在这样活着，苦苦挣扎于后位上，面对皇帝和妃嫔永无止境的疑心、暗害，真是没意思透了。

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在这皇宫里生活。

皇帝再度南巡，为免传出帝后不睦的风言风语，哪怕心里不愿也还是带上了我。

江南春雨渺渺，苏杭山水烟柔，真是向往。

可惜我生为皇城人，死为皇城鬼，此生注定不得逃脱。

这世上还有如此美丽景色，只是都与我无关了。

这般想着，心中无限怆然，面上脸色便淡淡的，皇帝见了不豫，又搬出凌云彻分说。

真的，有些事有些人我已经在很努力地忘记，可是皇帝却耿耿于怀，时不时计较，不肯有一刻放松。

夫妻做到这份上，难受的估计不止我一个罢。

皇帝亦是。

只不过他难受了至少还可以发泄，而我只能将那些难过和委屈默默吞下，忍了又忍。

皇帝发泄的方式便是不断召幸歌伎舞姬，御舟泛于西湖之上，丝竹管弦佐以歌舞娱情，寻欢作乐日夜不停。

为了先前一个评弹的女先儿，民间已然传出些艳闻，皇帝却毫不在乎，甚至越来越过分，竟将烟花女子召上御舟。

身为皇后，若我对此事不闻不问，太后事后必会追责，可若我出面干涉，皇帝又难保不怿。

这皇后的身份如此堂皇，内里痛着的却是我这个妻子的心。

我决意乘船上御舟。

御舟上一群衣衫不整的莺莺燕燕环绕簇拥着皇帝，淫靡情景，不堪入目。

皇帝放任这些风尘女子对我语出不敬，在旁听得饶有趣味。

不过也没关系了，时至今日，类似这样的侮辱在我的后宫生涯中难道还少吗？

如何把此时的羞耻和恼怒悄无声息地按下，是我这几十年来如一日一向做惯做熟了的，但现在，我只觉得厌烦疲倦，不想再忍了。

我取过一把银剪，断去三寸青丝，也断去这数十年若即若离、若存若亡的夫妻情分。

“皇上，咱们满人一向爱惜头发，以剪发表示爱侣亡去守身坚贞之意。臣妾待心里的那人，便是如此。从前看不明白，以为他千般万般都可原谅，如今看得明白，才知他痴恋的是旁人，敬慕的是旁人，疼惜的也是旁人，守着他日日夜夜都是煎熬。”

皇帝说我疯了。

不，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看着发丝纷纷垂落于地，我心里痛快畅意极了。

我爱的是从前的弘历，可眼前人，早不是彼时人了。

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正对峙间，嬿婉带着和敬闯了进来，我已无力去想这是不是她们的阴谋，继续剪着头发，说着不敬犯上之语。

皇帝命人押我回京，禁足宫中。

那又如何，既然做了，无论是赐死还是囚禁，我也坦然。

回到宫中，宫人用度骤减至答应之位，册宝被收回，废后之意昭然若揭。

翊坤宫内青灯古佛寂然终日，永寿宫里春风得意趾高气扬。

也是，我这个皇后已然名存实亡，嬿婉却被晋为皇贵妃，掌六宫事宜，位同副后。

但是，魏嬿婉这样狠绝心性，怎么会满足于永居妃嫔之流，又怎会放过这样一个彻底打压我的好时机。

她授意一早安插在永琪身边的侍妾田芸角暗害永琪，使其得上附骨疽，又挑拨离间我们母子关系，让永琪不敢用我给他派去的太医，最终不治身亡。

我的孩子，我这么多年来的心血骄傲，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希望，居然死在了对我的猜忌上。

这是魏嬿婉最后来看我时亲口认下的，她试图激起我的愤怒，以衬托出她胜利的喜悦。

我不恨她，相反，我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

因为此时她还不知道，我的下场，也是她的未来。

局已布好，只待落下最后一子。

而这一子，便是我的性命。

我已经拖累了太多的人，临死前怎么也要还的。

举刀向胸时，没有太多犹豫。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眼前闪过许多故人旧事，最后竟还是停留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这是留恋和不舍吗？

不，心跳停止前，我模糊的意识告诉我：

这是真正放下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当我终于明白，人世间的男欢女爱，荣华权势终究不过浮华浪荡一场，生命的最末，到底是无尘无埃的明镜台时，我的人生，已经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