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醒了。
石屋里还留着昨夜那点极淡的焦涩气味。符谨把矮床上的薄毯叠好放回原处,走到门口。门外的石头上照例压着半块干饼和一碗水。他吃完,把碗放回原处,朝矿场正面入口的方向走。天色还暗着,只有东边天际线上透出一层极薄的灰白。矿场正面的小路比东区和西区都宽,两侧的土层被踩得很实,形成两道清晰的边界。他走了一段,从矿场北侧绕出去,沿着一道更窄的土路朝药田的方向走。晨雾贴着地面缓慢移动,把路两侧的植被轮廓都软化了。
药田北侧有一个入口,两侧各立着一块被磨平的石块,比他之前在矿场见过的那些更大一些。他走到入口处时,晨光刚刚铺开,薄雾还没有散尽。入口里面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叶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他沿着北侧的小路朝南走,路过几块种着不同植物的区块,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药田南侧时,他在那间石屋对面的灌木丛后面停下来。石屋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新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和之前见过的类似,但更深,像是刚踩过不久。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石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沈迟走出来,穿着一件和矿场里不同的深色外衣,袖口收紧到手腕,比之前更整齐一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坡地上的小径朝药田深处走去。符谨在灌木丛后面等了一会儿,然后从藏身处走出来,沿着同一道小径跟上去。沈迟在一处种植着细长叶片的区块前蹲下来,开始检查那些植物的根茎。符谨在小径边缘停下,没有走近。
沈迟没有回头,但开口了。“我说过不要走正面。”
“北侧入口没人拦。”
沈迟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符谨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检查那些植物的根茎。“你找我还有事。”
“你昨天说的那种人,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沈迟的手指在叶片背面停了一下。他把那片叶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那种人在这里活不长。但确实有一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不在矿场,也不在药田。他在内门和外门之间的过渡地带,山脊线下面的一条旧矿道里。那条矿道废弃很久了,没人管,但他住在里面。”
符谨等着他说下去。沈迟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用布片包着的药材,比他在石屋门口见过的那捆更小,用细绳扎得很紧。“你去的话,把这个带给他。他认得这种布片。他会知道是我让你去的。”他把布片递向符谨的方向。符谨接过来,感觉到它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略高,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的。他把布片收进袖口内侧,放在那块布料和布片旁边。它们加入之后,那些物品的温度正在通过持续的热量交换来保持一种新的稳定。
沈迟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旧矿道在内门和外门之间的山脊下面。入口被一丛干枯的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你沿着山脊线往北走,在第三道弯的地方停下来,往左拐。走进去之后不要出声,他在里面的时候不太喜欢有人说话。”他说完,转过身,继续沿着小径朝药田深处走去。符谨站在小径边缘,看着他的背影在药田的绿色中缓慢收拢。他感觉到袖口内侧那些物品正在通过持续的温度来保持稳定的平衡,像是在用它们的方式确认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路的入口。他转身,朝药田北侧的方向走。晨光已经铺满了药田的大部分区域,把那些叶片上的露水照得清晰而稳定。他穿过北侧入口,沿着那道更窄的土路朝矿场的方向走。回到石屋的时候,门半开着。莫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正在用炭笔在上面标一个新的位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到了?”
符谨在桌边坐下来。“找到了。”
莫砚把炭笔搁下,将地图推到一边。他没有问具体位置,只是看着符谨,等他自己说。
符谨把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涩味几乎尝不出来了。“旧矿道。在内门和外门之间的山脊下面。入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莫砚靠在椅背上,把短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山脊下面那条旧矿道我知道。以前是运矿用的,后来矿脉采空了就废了。那条道不深,但弯多,走进去容易迷路。”他用指腹沿着刀鞘的边缘走了一段,“你要去的话,得在白天走。晚上那条道里没有光,进了弯之后什么都看不见。”
符谨把袖口内侧那块用布片包着的药材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布片的质地和之前那块类似,但更小,边缘用细绳扎得很紧,像是被刻意处理过。莫砚看了一眼那块布片,没有碰它。“沈迟给你的?”
“嗯。他说那个人认得这种布。”
莫砚点了点头。他把短刃重新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暗格旁边,从里面摸出一只更小的布袋,扎口用一根细绳收着。他把布袋放在桌面上。“里面是干粮和水囊。够你走一个来回。”他顿了一下,“那条道我进去过一次。走到底之后有一个岔口,往左是死路,往右通到山脊北侧的一片废弃矿台。你要找的人如果在里面,应该在右边那条岔路的尽头。”
符谨把布袋收进袖口内侧,放在那些物品旁边。它们加入之后,温度正在通过持续的热量交换来保持一种新的稳定。莫砚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朝外面的天色看了一眼。“今晚你睡里面。明天天不亮就走。那条道走到底再出来,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符谨一个人和那盏还没有被点亮的油灯。他在矮床上躺下来,感觉到石屋的地面正在通过矮床的边缘来传递一种持续的稳定。他闭上眼睛,在铁腥气和淡淡的焦涩味中缓慢地沉入休息。袖口内侧那些物品保持着稳定的温度,像是在用它们的方式为他守着这段停留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