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现的小路和之前走过的都不一样。
它不宽,但路面平整,像是被仔细夯实过。两侧没有草,只有一些细碎的白色石子,沿着路沿排列成一条断续的线,像是在标记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这条路有人打理过。符谨在岔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踏了上去。脚下的触感比之前的土路更硬实,像是有东西在土层下方为路面衬了一层底。
他走了一段,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矮小的石堆。每个石堆大约到膝盖高,由几块大小相近的石头叠成,像是被人刻意堆放在这里的。石堆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形成一个连续的序列,沿着路的方向延伸向前。他放慢脚步,在其中一个石堆前停了一下。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他没有碰它,只是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石堆的数量逐渐增多,排列也开始出现规律。有时是两块并排,有时是一块大石搁在几块小石上面。他数了一下,每走大约三十步,就会遇到一个石堆,像是某种缓慢的里程标记。空气里的湿度比水边低了一些,草木的气息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像是风化的岩石与旧土混合的气味。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路被一排石堆封住了。不是坍塌——是故意排成一横列,像是路走到这里暂时不需要再延伸了。石堆的高度依次递增,最高的到达他的胸口。符谨在那一排石堆前停下,偏头往两侧看了看。左侧是一道土坡,右侧是一片灌木丛,石堆之间没有明显的空隙。他想了想,没有绕行,也没有推倒石堆,而是在最近的一个石堆前坐下来,把玉符放在膝上,看了一眼灰光里那圈安静的金色。
风声,在那一排石堆的缝隙间穿行,带着细微的嗡鸣。他闭上眼睛,风在他身侧绕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还醒着,然后从他手边流过,绕到石堆的另一侧,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替他把路接上。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风在他面前聚拢,然后朝石堆右侧的方向偏去,像是在示意他去留意灌木丛与土坡之间的某道夹缝。他睁开眼,偏头看去。灌木丛与土坡之间,确实有一道很窄的间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站起来,收起玉符,侧身穿过那道缝隙。他的肩擦过灌木的枝叶,几片细小的叶子落在他的衣摆上。穿过那道缝隙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路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宽,路面铺着一层浅色的细沙。沙面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像是刚留下不久,正沿着路的方向延伸向远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行脚印,然后顺着它走去。风从身后追上来,把那几片沾在他衣摆上的叶子轻轻拂落。
那行脚印很浅,像是走的人脚步很轻,又像是路面本身就在缓慢地吞噬痕迹。符谨沿着脚印走了一段,发现它并没有沿着路一直往前,而是在某个位置拐了个弯,偏离了主路,朝一片低矮的沙丘方向延伸。他没有犹豫,也拐了过去。沙丘不高,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粒,踩上去时脚下会微微下陷。脚印在沙丘顶端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丘脊缓缓下降,消失在沙丘背面。
符谨翻过沙丘,看到沙丘背面是一个浅浅的洼地。洼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深色衣裳,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沙面,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风吹过,把脚印再带走一层,也许是等他跟上。符谨在沙丘边缘停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比之前遇到的几个都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但眼神很平,像是在沙地里坐了很久,学会了和风沙同一种速度的移动方式。
“你跟着我的脚印过来的。”他说。
“嗯。”
那个人没有说“你为什么跟着”,也没有说“你不该跟”。他转过身,朝洼地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那边有一条路,通向一片长满草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歇脚。”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弯下腰,从沙面上捡起一样东西——一片灰白色的羽毛,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了很久才落在这里。他看了看,把它收进袖中,没有回头。
符谨没有继续跟上去,而是站在沙丘边缘,看着他走远,直到那片深色的衣角被沙丘的轮廓收拢,再也看不见。他沿着那个人的方向朝洼地另一端走去。沙面逐渐变硬,细沙之间开始出现一些细碎的草根,像是土层正在变厚,变实。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确实出现了一片草地。草不高,但密,颜色是带着一点暖意的灰绿,在灰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草地中央,有一道浅浅的溪流,水流很细,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他在溪边蹲下,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细沙和几块被水磨圆的小石头。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温的。他洗了洗手,感觉到水流带着一种像是被日光晒了一整天才有的温度。他坐在溪边,靠着一块微微突出的草地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变薄,像是正在被一层更深的颜色缓慢地覆盖。远处有一片浅淡的暖色,在云层边缘微微亮着,像是日落还没有完全结束,只是被云暂时挡在了后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细环——海草链和草环。在暮色里,它们各自泛着不同的微光,像是从两个方向收拢过来的线头,还没有打成结。他垂下手臂,风从溪面拂过,带着细密的水汽,把沙粒和水汽一起吹拂到沙地的边缘。
远处的天光又暗了一些,有风吹过他刚来的方向,带着沙粒和草叶的气息,像是一页翻过的纸,正在寻找合适的页码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