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符谨没有睡。
他坐在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的那一片光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洛鸢缩在他袖子里,偶尔探出一点微光,又缩回去。它知道符谨在想事情。
过了很久,符谨开口了。
“洛鸢。”
“嗯?”
“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世界底下有什么东西?”
洛鸢探出光,犹豫了一下。“……有。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心跳。很慢,很轻,像是快停了。”
符谨睁开眼睛。“它还在跳。”
洛鸢没有接话。
符谨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干裂的地面。月光落在裂缝里,把那些裂纹照得更深,像是干涸河床的缩小版。他伸手,指尖落在其中一道裂缝边缘,感觉到那丝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缓慢地起伏着。
“这个世界还没死。”符谨说,“它在等。”
“等什么?”
符谨沉默了一会儿。“等有人先信。”
第二天一早,尘就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块饼,还是干的,边缘有点碎。他把饼递进来,没等符谨开口就说:“今天有件事。”
符谨接过饼。“什么事?”
“村里的老人说,今天要去祭坛。”
符谨的动作顿了一下。“祭坛?”
“嗯。”尘蹲下来,也在门槛上坐下,“村西头有一座石台,以前是祭神用的。每年这时候都会有人去放供品、点香。后来神走了,没人去了。但每年这时候,老人还是会去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
“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尘说,“什么也不放。就是站一会儿,然后回来。”
符谨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今天你去吗?”
尘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脚趾在干裂的土里动了动。“……想去。”
“那就去。”
尘抬起头看着他。“你一起去吗?”
符谨点了点头。
尘没有笑,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村西头的石台离村子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石台不大,大约一人高,由几块青灰色的石块垒成,表面被风沙磨得很光滑,边角都圆了。台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供品,没有香烛,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土。
老人已经到了。他拄着那根枯木杖,站在石台前,背对着他们。他没有回头,像是知道有人来了。
尘在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走近。符谨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老人站了很久。久到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吹动他灰白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一年了。”
他没有说别的。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拄着杖往回走。路过符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在吗?”
符谨说:“在。”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回走了。
尘还站在石台前。他抬起头,看着那座空空的石台,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手里那半块饼放在石台边缘,然后退回来,站在符谨身边。
符谨低头看了他一眼。尘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石台,像是完成了某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不是从荒原上来的,像是从石台本身升起来的,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拂过符谨的面颊,又拂过尘的发梢。
尘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风。”
“嗯。”
“是暖的。”
符谨没有接话。但他感觉到,石台表面那层薄薄的灰土下,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银色纹路,正在慢慢亮起来,像是被什么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