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里很暗。
窗户被一块破布半遮着,透进来的光只够看清轮廓。墙角堆着一些干草,上面铺着一张旧席子,算是床。旁边有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缺口陶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灰。
尘走进屋,把那块破布掀开一些,光涌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动。他弯腰把那陶碗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很久没人来住了。”他说,“你先坐。”
符谨在桌边坐下来,木桌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让它稳住。尘在屋里转了一圈,像在想什么,然后从墙角翻出一只陶壶,晃了晃,又放回去,空的。
他站在屋中央,挠了挠头。“……没水了。”
“哪里有水?”
“村东头有口井,但快干了。每天只能打上来一点。”尘说着,又补了一句,“我去给你打。”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动作很快,像怕符谨会拒绝似的。符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叫住他。
洛鸢从袖子里探出光,小声说:“这小孩……还挺懂事的。”
符谨没有接话。他坐在那张歪腿的木桌边,环顾着这间土屋。墙上有几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整个屋子都在缓慢地裂开。但裂缝中间有一些细细的划痕,不深,像是用指甲划的。
他凑近一些,看清了那些划痕——
是字。和尘在盐碱地上刻的一样。“神没有走。”
很多遍。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像是不同时候刻上去的,有些已经快被灰盖住了,有些还很新。符谨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几道。
他坐回桌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尘回来了。他端着一只陶碗,小心翼翼地走着,碗里的水只装了不到一半,在碗底晃来晃去。他把碗放在符谨面前,退开一步。“只有这些了。”
符谨低头看着那只碗。水很浅,能看见碗底的裂纹,但水本身是清的,没有杂质。
“你喝了吗?”
尘愣了一下。“……你先喝。”
符谨没有推辞,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但很干净。他喝完之后,把碗推回尘面前。
尘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他喝得很小心,一滴都没洒。
喝完他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角,在符谨对面坐下来,坐在那张草席边缘。“你今晚住这里。”
符谨没有拒绝。“你呢?”
“我睡外面。”尘说,“天不冷。”
符谨看着他,看着他瘦小的肩膀和磨出毛边的袖口。“外面风大。”
尘想了想。“那我去隔壁,那间没人住。”
他说完就站起来,像是怕符谨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符谨一眼。
“你明天……会走吗?”
符谨看着他。“不一定。”
尘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
符谨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土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海草链,贝壳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粉色。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贝壳,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他闭上眼睛。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日光里借来的暖意。符谨没有睁眼。
“你也在。”他说。
风没有回答。但它在他身侧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散去,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那天夜里,符谨做了个梦。
不是海,不是月光,不是银白色的塞壬。是一片干裂的土地,和他白天走过的那片很像。但他站在地里,不是站在上面,是站在底下——像是被埋在土里,又像是从土里长出来。
他能感觉到土地的干渴。每一道裂缝都在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动不了。
然后有一滴水落下来。
落在他的眉心。
很凉,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很久以前被日光晒过的暖意。他抬头,看向上方——灰白色的天空里,什么都没有。但那滴水,确实落下来了。
他醒了。
天还没亮,土屋里还是暗的。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裂缝。眉心还留着那一点凉意。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是干的。
但他知道,那滴水存在过。他坐起来,拨开门缝里的那根草绳,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是灰的,但比昨晚亮了一点。村口那棵枯树下面,坐着一个人影。
很小的,缩成一团的,是尘。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做什么——手里握着一块尖石头,正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刻着什么。和白天一样,和无数个白天一样。
“神没有走。”
符谨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晨风吹过来,穿过干枯的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在他脸颊边停了一下。
符谨轻声说:“我知道。”
风没有回答。但晨光里,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在那阵风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