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谨在海面上站了一夜。
洛鸢缩在他袖子里,光球暗着,不敢出声。它知道符谨在想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月光慢慢褪去,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青色。海面上的银白变成了灰蓝,波浪的节奏没变,一下一下,哗——哗——,像心脏在跳。
符谨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很清,能看见深处游动的银白色影子——不是塞壬,是鱼,普通的鱼。它们在晨光里穿梭,鳞片反射出细碎的光。
“洛鸢。”
“嗯?”
“你说,它们为什么不怕我?”
洛鸢从他袖子里探出光,看了看那些鱼。鱼群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绕着他的脚底打转,像在仰望着什么。
“因为它们认识你。”洛鸢说。
符谨偏头看它。
洛鸢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光球缩了缩,但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是创世神嘛,万物都认识你。”
符谨没说话。他知道洛鸢没说完。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探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几条小鱼游过来,啄了啄他的指尖,又游开。
他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洛鸢问。
符谨看着海的深处。那里,有一道银蓝色的光在闪。
“去找他。”
符谨踏着海面,一步一步往前走。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与海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海面上没有风,波浪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些塞壬不知从哪里游出来,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不说话,不唱歌,只是跟着。
符谨没有回头。他知道它们跟着,但他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海面上出现了一块礁石。不大,只够一个人坐在上面。礁石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像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
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阿瑜。
他背对着符谨,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背上,发尾浸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飘动。鱼尾搭在礁石边缘,银蓝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在看日出——天边那层青色正在变淡,边缘染上一丝橘红。
符谨在他身后停下,没有出声。阿瑜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坐着,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变化。橘红变成金红,金红变成金黄,然后——
太阳跳出来了。
第一缕阳光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金色。那些跟着符谨来的塞壬纷纷潜入水中,只留下尾鳍在水面上轻轻一拍,溅起一串金色的水花。
阿瑜终于开口了。
“好看吗?”
符谨没答。他走到礁石旁边,在阿瑜身边坐下来。礁石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好看。”符谨说。
阿瑜偏头看他。晨光落在符谨脸上,落在他金黄色的眼眸里,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阿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片金色的海。
“你昨天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符谨等着。
阿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第一次来这片海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符谨的眉心动了一下。“第一次?”
“嗯。”阿瑜的声音很轻,“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塞壬,只有海。你站在水面上,旁边还有一个人。”
符谨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人?”
阿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银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那个人给我取了名字。”他说。
符谨看着他。
阿瑜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日光。“他叫我阿瑜。”
符谨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阿瑜。这个名字,他在梦里听过。在白玉京的云榻上,在那个记不清的梦里,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不是叫他,是叫别人。但他记得那两个字的发音——轻而短,像叹息。
“那个人,”符谨的声音有点哑,“是谁?”
阿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忘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符谨没有否认。
阿瑜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金色慢慢褪成蓝色,但还留着一层暖意。
“没关系。”阿瑜说,“我记得就够了。”
海风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符谨的头发被吹到阿瑜肩上,阿瑜的头发被吹到符谨脸上。谁都没有躲。
过了很久,符谨开口。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你身上那道银纹——是什么?”
阿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路。银色的,细细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天生的胎记。
“是记号。”他说。
“什么记号?”
阿瑜沉默了一会儿。“等人来找我的记号。”
符谨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等到了吗?”
阿瑜抬起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符谨的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等到了。”
符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胀,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等的那个人,”他问,“是我吗?”
阿瑜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符谨面前。
符谨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五指,珍珠色的指甲,手腕上那道银纹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抬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掌心,手指贴手指。阿瑜的手是凉的,符谨的手是温的。两只手贴在一起,温度从一边流向另一边,像很久以前就曾这样贴过。
“符谨。”阿瑜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次来,会待多久?”
符谨想了想。“不知道。”
阿瑜点头。“那在你知道之前,”他轻轻握紧符谨的手,“先待在这里。”
符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阿瑜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握了很久很久,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力度。
“好。”符谨说。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的蓝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塞壬又浮出水面,远远地看着这边。它们没有说话,没有唱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画。
洛鸢从袖子里探出光,看了一眼外面,又缩回去。
它在心里默默念叨:江瑜大佬,您这次玩得挺大啊——直接变成人鱼了。不过也好,反正不管变成什么样,符谨都会被你拐走。
它又缩了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不当电灯泡。坚决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