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题没人想出来。
第二天卯时,四个孩子齐刷刷坐在凉亭里,大眼瞪小眼。
莉莉最先憋不住:“老师,我想了一晚上,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云,然后飘走了——这算答案吗?”
符谨看着她。
“你觉得呢?”
莉莉认真想了想:“好像不算。”
塞德里克举手:“我想的是……我是一块石头。”
符谨偏头看他。
“为什么?”
塞德里克挠挠头:“因为石头不用想问题。”
莉莉笑出声,塞德里克脸红了,但没改口。
雷欧没说话,只是看着符谨。
符谨也没问他,只是看向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想的是……我是一株花。”
符谨没说话,只是等着。
她继续说:“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它会长,会开,会谢。谢了之后,明年还会再开。”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老师,这样对吗?”
符谨看着她,眼里的光软下来。
“没有对错。”他说,“只有想没想过。”
莉莉“啊”了一声:“那我们白想了?”
“不白想。”符谨站起来,“今天换个地方上课。”
四个孩子跟着他往外走,穿过花园,穿过草地,走到一片树林边上。
树林里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符谨在溪边停下。
“今天学水。”
莉莉第一个冲过去,蹲在溪边伸手捞鱼,捞了一手空。
塞德里克跟在她后面,也蹲下去,盯着水里看。
雷欧站在一边,没动。
艾莉西亚站在符谨旁边,看着那条小溪,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看着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
“老师,”她突然开口,“水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符谨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还是盯着水面。
“水会流,会冻,会变成云,会落下来。”她说,“它变来变去的,那它到底算什么呢?”
符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水是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它一直在变,但它还是它。”
艾莉西亚转过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在溪水里轻轻一点。
那一瞬间,整条小溪静止了。
不是冻住——是停住。
水流停在半空,水滴停在落下的瞬间,小鱼停在游动的姿势里,连水面的阳光都停在那一圈涟漪的边缘。
艾莉西亚瞪大了眼睛。
莉莉在旁边“哇”地叫出声。
塞德里克张着嘴,说不出话。
雷欧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动。
符谨收回手。
水流继续流,小鱼继续游,阳光继续碎在水面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记住这个。”符谨站起来,“以后你们会知道,为什么。”
艾莉西亚盯着那条小溪,盯着那些继续游动的小鱼,盯着那些继续碎在水面上的阳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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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公爵夫人派人来叫他们吃饭。
四个孩子往回走,走得很慢。
莉莉还在念叨刚才那条停住的溪,一边念叨一边比划,差点掉进水里,被塞德里克拉住。
雷欧走在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艾莉西亚走在他前面一点,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雷欧愣了一下,但还是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然后艾莉西亚开口了。
“哥哥。”
雷欧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
雷欧没答,只是继续走。
艾莉西亚也不急,就跟在他旁边,一步一步踩着草地上的影子。
走了一会儿,雷欧突然开口。
“那个问题。”
艾莉西亚偏头看他。
雷欧没看她,只是盯着前面走远的那两个小的。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我是什么。”
艾莉西亚等着。
雷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艾莉西亚没说话。
雷欧继续说:“我以为我是埃弗拉德的继承人,是他们的哥哥,是你……是你没见过面的哥哥。但那些都是别人说的。我自己呢?”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
艾莉西亚看着他。
十四岁的侧脸,比刚见面的时候好像瘦了一点,眉头皱着,眼睛盯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突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雷欧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雷欧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袖子挨着袖子。
前面的莉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跟塞德里克小声嘀咕什么。
塞德里克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得更慢了一点,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阳光落下来,落在四个孩子的身上,落在草地的尽头,落在那座慢慢变近的庄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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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公爵派人来叫符谨。
符谨走进书房的时候,公爵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先生来了。”公爵转过身,“请坐。”
符谨在椅子上坐下。
公爵也坐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西亚,”他开口,“她最近怎么样?”
符谨想了想。
“很好。”
公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他笑了一下:“先生话不多。”
符谨没接话。
公爵也不恼,只是继续说:“她回来一个月了。我跟夫人看着她一天一天变,变得……比以前像孩子了。”
他顿了顿。
“这是先生的功劳。”
符谨摇了摇头。
“是她自己。”
公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先生,”他说,“我派人查过你的来历。”
符谨没动,只是看着他。
公爵继续说:“什么都没查到。你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符谨没说话。
公爵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是谁。”他说,“你对我女儿好,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还有一件事。”
符谨看着他。
公爵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一点。
“北境那边来消息了。”
符谨的眉心动了一下。
公爵转过身,看着他。
“诺瓦克家那位小王子,要来南境。”
符谨没说话。
公爵看着他,眼里有一点笑意。
“说是谈联姻的事。”
符谨的眉头动了一下。
公爵把那点笑意收回去,正色道:“我不知道他要联的是谁。但我知道,他指名要见你。”
符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
“下个月。”公爵说,“他会带使团来。”
符谨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公爵又叫住他。
“先生。”
符谨回头。
公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那位王子,”他说,“跟你什么关系?”
符谨想了想。
“不讨厌的关系。”
公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行,”他说,“我不问了。”
符谨推门出去。
洛鸢从袖子里探出光,小声说:“他来了。”
符谨“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洛鸢跟着他,飘在他肩侧。
“你不想说点什么?”
符谨没答。
洛鸢等了一会儿,又说:“人家可是指名要见你。”
符谨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知道了。”
洛鸢光球闪了闪,没再问。
但它分明看见,符谨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