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正在下班路上。
道路两旁是缀着春意的绿化带,挨过了冬季的旧叶托着枝头的新绿,树篱内的凌霄伸展着新生的枝条。
此处离他的住所还有一段距离,反倒距擂钵街更近一些,以往也不是没有碰见过麻烦事,但这次遇到的好像不是可以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的水平。
不提那么一个孩子是怎么挂在树上的,首先看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装作没看见能避免很多麻烦,而下一刻,那被意外完整的黑布包裹着的一团就从树上掉了下来,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好吧。
织田在心里叹息一声,本就在动摇中逐渐偏向的天平彻底落定。
至少不能让孩子就这么死在街上。
最先从虚无中挣脱出来的是触觉。
玖尔感觉自己似乎正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伤口带来的痛感也没有失去意识前那么强烈,还有一层轻暖的事物将他妥帖地包裹。
空气中并没有酒精的气味,反倒能闻到食物的香气,渐渐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来自另一个人的、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
“醒了?”
非常年轻的声音,大概十八岁左右,男性,没有恶意。
玖尔试探着睁开双眼,明媚的日光刺得他合眸一眯,适应后首先触及的是一双蔚蓝的眼。
他能从那双眼里分辨出来的东西很少,只有单纯到天真的关心和绝不是普通人面对这种情况该有的平静,然后才被酒红的发色分走了目光,在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又回到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
两人视线还未来得及接触,玖尔就已敛眸,收回了隐晦又小心翼翼的视线,瞥向身上覆盖着的单色冬被:“谢谢。”
“不用谢。”
织田一手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白粥,一手捏着饭匙:“能坐起来吗?”
虽然这么说,但以他过去的经验,对方的情况别说坐起来了,能动弹都是最好的结果——
“能。”
“不能就……?”
织田在看到人真坐起来时难得有了瞪目结舌的感觉,偏做出这种近乎可称异常行为的人眼里全无半分波动,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织田忽然意识到,自己捡回来的这孩子绝不是正常人。
先前意识或许不清醒也就算了,可从醒来到现在全无正常小孩该有的表现,别说痛呼,就连对待陌生情况的态度也看不到半点警惕疏离——不是习以为常,就是藏得太好。
无论哪个,都定死了小孩身份不简单,织田垂眸看了手中的粥半响,再道:“既然醒了,先吃饭吧。”
再不吃要凉了。
“吃镜饼吗?”
“不吃。”
织田面色如常地拒绝了玖尔有点超常的议题,左手将随对方起身滑落的毛毯抽走,不再看那带着镜饼靠近又回撤的紫蝶,转头望向正在熬醒酒汤药的芥川和敦:“快好了吗?”
“好、好了!”
少年人的声音显得有些慌里慌张,但端着汤药的手却很稳,闻着就让人舌尖泛苦的气味在隔断打开的瞬间弥散开来,不难瞥见碗里还有几块没融化完全的冰糖。
织田面色不改,当初养玖尔时什么苦药没见过,在意识到小孩不寻常后省去一些相处时的细枝末节,最后也还是好好养了起来,只是没想到刚好没多久孩子就跑出去玩了,甚至还遭了生命危险。
玖尔听到声音倒是警觉地将面向转了过去,看到颜色难看的汤药太阳穴一突,右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扯——没扯到,左手则被织田以一种非常有先见之明的速度按住,被迫留在原地看着汤药离自己越来越近,眉头一跳:“织田作……”
“不行。”
“我现在很清醒,真的。”
织田看着玖尔泛红的双颊和藏在背后乱飞的紫蝶,宣判:“你不清醒。”
玖尔的脑袋耷拉了下来。
直到敦带着汤药到来,玖尔都没再做出任何抗议的行为,织田盯着玖尔把汤药喝完,自然抬手轻抚青年的头顶,触感与还是黑发时并无区别,只是因着天气原因有些发凉,像是一捧永不融化的暖雪。
芥川在收拾厨房,银还在和其他人一一解释玖尔的情况,带来麻烦的本人全在状况外,甚至面向提前转去了织田右侧的外套口袋。
织田正好从口袋里摸了颗糖果,拿出后却迟迟没见青年接过,于是明明对方脸上的醉红还没消退,汤药也不可能这么快见效,他却莫名有些不确定起来:“醒了?”
“没。”
玖尔晃了晃脑袋:“我都说了我很清醒……留给孩子们吃更好。”
织田直接塞进了玖尔手里:“不差这一颗。”
玖尔不解地抬头,纯白的眸在阴影下泛着如雾般的灰色,脸上的神态倒是与第一次收到糖果时重合。
“可我不需要。”
嗯,就连说的话也差不多。
只是当初更礼貌更生分一点,说话方式也生涩得像是带着词库进行初次实践的外乡人——那时的他是这么想的,甚至因为过于相信外出时抽空带回来的育儿书上的内容,只觉得是别扭孩子的口是心非。
之后又照本宣科地说了一些蹩脚的话,至今他都不确定玖尔信还是不信,但姑且是定下了喝药给糖果的隐形规矩,后来收养了越来越多的小孩,更是成了习惯。
织田想着又揉了揉青年的发顶:“但你不讨厌。”
玖尔安静了。
只将毛毯从织田手里往回拉,蒙过头顶,躺沙发上,不动。
等到房门开合,又只剩下了四人,已经忙完的芥川一掀毛毯,才发现玖尔已经睡去,手中则捏着一颗动物形状的糖果——他知道这个牌子的糖果,因为甜得发腻,织田收养的孩子们都不是很喜欢。
天空被红蓝染成异色,最后的成品有着令人意外的和谐与惊艳。
玖尔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但并不妨碍他记得醉时发生的一切,躺在沙发上发了一盏茶的呆,直到听声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才习惯性地偏了下头。
是敦和芥川。
敦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芥川身边的黑兽挂着方圆各异的礼品盒,见到玖尔醒来,芥川先将东西放到一旁桌上,敦则眼睛一亮就凑了上来,关心的话成团地往外说。
玖尔反复表示自己现在真的很清醒,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内侧的房门不知何时从里打开,轻微的声响被一声声关心淹没,已经从午睡中醒了有一会儿的银踩着兔子棉鞋走出,还在整理物品的芥川这才转了注意:“不再休息会儿?”
银摇摇头,把芥川整理好的物品拎起来左右看了看,路上的店家还要四天才恢复营业,怎么想都不应是出门买的,几个可能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轻而易举地定下了来路——社里前辈们给的。
虽说现在的他们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被周边邻居塞上一把葱姜蒜,但几乎都能给婉拒掉,只有社里的前辈们会让他们连拒绝的行动都来不及发出,回过神时就已经拿满了四人份的新年礼物。
各个组织有各个组织的新年小聚,侦探社自然也是如此。
玖尔再三强调后终于让敦相信他现在已经没了醉意,然后就被芥川毫不留情地塞去了洗漱,扯了一身不知何时被定做的礼服就被赶去了聚会的路上。
不是,这对吗?
“有什么不对的。”
伴着熟悉的声音,玖尔的手里被塞进了一袋粗点心,换上新春和服的青年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语调上扬:“‘玖尔是侦探社的一份子’这件事,早就是人人不说、人人默认的共识了。”
玖尔默了一下。
这个人人,他含Mafia吗?
“玖尔——”
清朗的少年声先从窗外响起,随后就是一个久作突然出现,快准狠地朝着玖尔飞扑过去:“等下来Mafia玩吧!来吗?来吧!”
不等玖尔做出回应,一只手就稳稳拎住了少年的衣领,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随之响起:“中也医生加班,宣传官综艺,信天翁冷血外勤,钢琴家赶死线,兰波魏尔伦出差——”
久作前冲的势头在距离目标还有两米时戛然而止,四肢往前无力晃荡了几下,每听太宰说一小截,眼里的希望就暗一分。
就在久作打算认命的时候,太宰下一句就让久作心里重新燃起了火光:“不过,既然真的想念玖尔,侦探社并不介意你们来玩。”
久作求证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成员,有人对他点头,有人给他递了一盘甜点,有人表示反正也不是特例,还有人说准备的食物够多,就是可能没有他喜欢的赤砂糖。
少年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来,坚定的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我这就鸽了森先生!”
“亚郎哥哥和爱丽丝也来,那种无聊的商业聚会让森先生自己应付去!”
玖尔若有所思,凑近太宰小声发出疑问:“这是嫌我们碍着他发展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聚会是进行商业往来的媒介之一,可若是玖尔在就会完全变成私人性质,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对Mafia而言确实会产生一定的损失。
难怪今年这么巧,能没空的全被安排得没空,剩下的也没在什么必须出面的位置,甚至还能从Mafia跑到侦探社来。
太宰从喉咙间挤出道意味不明的哼声,算是给了玖尔回应,就是饱含的情绪模糊不清,乱步在一旁看着玖尔凑去和太宰讲话,哪怕知道这是Mafia有关不太方便和他说,口中的硬糖也依旧被咬得咔哒咔哒响。
久作没注意到三人之间的暗涌,得到准许就转头跑到窗户边上,双手撑住窗沿,半探出头大喊:“快进来!大家都答应了!”
“真的可以吗?”
两个脑袋从窗边冒了出来——一个留着清爽的短发,较之兄长要更为温和无害的气质让人绝不会将他和中也弄混;一个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可爱模样,头顶带着缀有珠宝蕾丝的装饰性红色礼帽。
在看到久作的出场方式时,玖尔就估摸着亚郎在现场,不过刚醒酒实在懒得用神识在熟悉的地方乱晃,因而才没想到竟然还真有爱丽丝在。
现在看来,哪怕太宰没说出那个提议,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