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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心尖宠23

轮回在古惑仔

十二月的香港终于有了几分凉意。维港的海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钻进大街小巷,旺角的霓虹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彩色的光晕。街头的鱼蛋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穿羽绒服和拖鞋的阿婆们在街市里讨价还价,茶餐厅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蒋弥弥已经在凡间住了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是她八百年来最平淡的日子。没有魔界的政务,没有继位大典,没有勾心斗角的老狐狸们,只有旺角三楼公寓里的烟火气和一个人。每天早上被厨房里煎蛋的香气叫醒,中午被从堂口打电话回来的乌鸦查岗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粤语长片看到睡着,被他从沙发上抱回床上。乌鸦托阿泰去庙街找那个老道士修补了银铃上的裂纹,又重新加固了辟邪符文,把刻着符文的蝴蝶刀塞在她枕头底下,说“镇宅”。她笑他迷信,却每天把蝴蝶刀擦得干干净净。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蒋弥弥体内的魔力像一座被冰封的湖,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以前她还能感应到周围有没有邪气,现在连最基本的感知都时灵时不灵。以前她能轻而易举地单手碾碎一张桌子,现在连拧开一瓶矿泉水都要咬着牙使劲。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她举起手对着光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手指的骨骼轮廓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她的手一直很白,但以前是瓷白,现在却隐约透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像一件被岁月磨损得越来越薄的瓷器。

她说服自己这是凡间冬天日照不足的正常现象,等春天就好了。

乌鸦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那天早上他出门前照例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出门之后打给周伯,订了一整箱顶级的血燕窝。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个购物袋——一袋红枣,一袋桂圆,一盒阿胶。蒋弥弥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冰箱,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要把我当产妇补?”

乌鸦头也不回地整理冰箱:“你比产妇难养。产妇至少不挑食。”

“我早就不挑了!”

“昨天剩的芹菜你挑了三根出来。”

“……那是因为那三根老了。”

乌鸦转过头,用一种“你继续编”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冰箱里塞东西。蒋弥弥被他看得心虚,缩回沙发上继续啃苹果。但她心里知道,他买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觉得她挑食——是因为他注意到她在掉体重。每天早上抱她的时候都会用手臂丈量一下,然后眉头皱一瞬,又迅速松开。他不说,她也不说。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维护着一种脆弱的平静,像守着薄冰上的最后一层雪。

圣诞节前一天,香港的气温骤降到了十度以下。这在亚热带已经是需要穿羽绒服的天气了。乌鸦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给蒋弥弥裹上,羽绒服太大,袖子盖过她的指尖,下摆垂到小腿肚。她把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戴着银铃的那只手腕,铃铛在卷起的袖口下面叮铃铃地响。

“我像个粽子。”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粽子比你好看。”乌鸦从她身后走过,顺手把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扣上,帽沿压住了她的眉毛,把她整张脸遮得只剩一个下巴。蒋弥弥把帽子掀起来,瞪他。他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换鞋去了。

“去哪?”她问。

“过节。”乌鸦拉开门,回头看她,“圣诞节。带你去吃好吃的。”

尖沙咀的圣诞装饰是全香港最漂亮的。弥敦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金色的灯串,海港城门前的广场上立着一棵三层楼高的水晶圣诞树,每一片枝叶都在变换颜色,从冰蓝到暖金到雪白。情侣们挤在树下拍照,孩子们戴着麋鹿发箍跑来跑去,空气中飘着肉桂和热巧克力的甜香。乌鸦牵着蒋弥弥的手穿过人群。他的手很暖,像一个人形暖炉,蒋弥弥冻得发麻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恢复了知觉。她发现他走路的时候会自动帮她挡掉迎面挤过来的人流,肩膀微微侧着,把她护在内侧。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自然到她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

晚餐在半岛酒店顶楼的西餐厅。又是旋转餐厅,又是靠窗的位置,又是能俯瞰整个维港夜景的角度。蒋弥弥坐下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两个月整。

“你是算好的。”她看着对面正在翻菜单的乌鸦。

“什么算好的?”他没抬头。

“两个月。上次来旋转餐厅是两个月前。你故意的。”

乌鸦翻菜单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碰巧而已。”

“你耳朵红了。”

“餐厅暖气太足。”

蒋弥弥笑着没有拆穿他。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窗外的维港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激光灯从对岸的IFC楼顶射向夜空,划出一道道流动的蓝绿色光柱,渡轮缓慢地驶过海面,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碎金般的倒影。前菜上来了,是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主菜是澳洲和牛,甜点是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蒋弥弥每一样都只吃了一半——不是不好吃,是胃口的的确确不如从前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把剩下的食物在盘子里挪来挪去,假装自己吃得很慢。

乌鸦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吃这么少。只是在最后上甜点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份冰淇淋挖了一勺放在她的盘子里。“尝尝,朗姆酒口味的。”她说太冰了不想吃,他没有坚持,只是那勺冰淇淋一直放在她盘子里,直到融化成一滩乳白色的液体。

蒋弥弥看着那滩融化的冰淇淋,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说。

吃完饭乌鸦没有急着带她回去。他牵着她在尖沙咀海滨长廊上散步,海风从维港上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渡轮的汽笛声。蒋弥弥裹着那件过大的黑色羽绒服,走得很慢。乌鸦的步速也跟着放慢,两个人像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情侣,在圣诞夜的星光下沿着海边慢慢走。

走到星光大道的时候,蒋弥弥停下来看地上的明星手印。她一个个地辨认那些名字——李小龙、成龙、周润发、张曼玉,忽然想到如果当年她爹没有回魔界而是继续在凡间经营,说不定这里也会有一个印着“蒋天生”三个字的星星。

“你今天不太对。”乌鸦忽然开口。

蒋弥弥转头看他。他靠在栏杆上,身后是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那双眼睛从阴影里注视着她,很深,很安静,但底下藏着一种小心翼翼压制的担忧。

“哪里不对?”她努力让自己笑得很自然。

“话少。吃得少。走路比以前慢。”乌鸦一个一个列举,语气像是在做一份客观的评估报告,“上次你在码头昏过去之后,你说魔力在慢慢恢复。但现在两个月了,你的魔力不但没恢复,身体还在变差。”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任何躲闪的余地,“蒋弥弥,说实话。”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长发和羽绒服的帽沿猎猎飞舞。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事”,但那三个字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她不忍心骗他。

“魔力……没有恢复。”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不但没恢复,还在往外流失。很慢,但我能感觉到。可能是因为沈渡那个禁制诅咒——他说得没错,在凡间待得越久,魔力就越弱。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完全失去魔力,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乌鸦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蒋弥弥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美好的晚上把真相说出来。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乌鸦先开了口。

“凡人有什么不好?”

蒋弥弥愣了一下。

“没魔力就没魔力。”乌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你从来也没靠魔力过日子。你在凡间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魔力变出来的?饭是我做的,衣服是我买的,钥匙是我配的,戒指是我订的。你的魔力存在不存在,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