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货比上次的劲大,”巴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说,拿起一个小玻璃瓶在手里晃了晃,“一滴就能让一个人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七天之后精神崩溃。你拿去放到对手的饮水机里,或者直接抹在人家门把手上,沾到皮肤就见效。”
笑面虎接过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好东西。有了这个,我看那只臭乌鸦还怎么嚣张——老子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
“笑面虎。”
一个声音忽然从集装箱的另一侧传来。那声音不高,但笑面虎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抖,手里的玻璃瓶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见乌鸦从两个集装箱之间的夹缝里走出来。一个人,没有带任何武器,双手插在裤兜里,步速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好久不见。”乌鸦在距离笑面虎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要给我准备大礼?就是这个?”
笑面虎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种颜色——从惊愕到恐惧,从恐惧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上。“乌鸦,你他妈自己送上门来的!”他把玻璃瓶塞进口袋里,从后腰拔出一把弹簧刀,刀锋在探照灯下闪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纷纷亮出了家伙。巴颂皱了皱眉,他身后的三个泰国人也往前迈了一步,气氛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乌鸦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笑面虎说:“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体面地滚出香港。但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些瓶子里装的——”他的目光扫过旅行袋里那些暗红色的小玻璃瓶,眼底的温度骤降,“是什么?”
笑面虎狞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举在手里。“阿赞蒙亲制的‘魂碎’,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挡路的狗。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砍人不眨眼吗?来啊,试试这个,一滴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乌鸦在他开口说第二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五米的距离在一瞬间被跨越,笑面虎举着玻璃瓶的手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大得能听到骨节错位的声音。笑面虎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玻璃瓶从掌心滑落。乌鸦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瓶子,动作轻巧得像是接住了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
同时他的膝盖已经顶上了笑面虎的腹部,笑面虎的身体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弯了下去,跪倒在地。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笑面虎身后的两个小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从两侧冲出来的阿泰和另外一个兄弟按在了地上。
巴颂的脸色变了。他用泰语喊了一声,三个泰国人同时从腰间拔出了短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不是普通的刀,刀身在拔出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好几度。巴颂盯着乌鸦,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手指在空气中画出一个诡异的图案。图案落成的一瞬间,一股暗红色的烟雾从他的指尖涌出,像一条蛇一样朝乌鸦的方向蔓延过来。烟雾过处,地面的尘土都在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烂的甜腻气息。
天台上,蒋弥弥的银铃响了。不是轻微的响声,而是剧烈的、持续的震颤,铃铛在她手腕上疯狂地响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摇晃。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是降头术,而且是高等级的降头术。
“乌鸦!”她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出去,“那烟雾有毒!不要碰!”
乌鸦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后退,而是把手里那个玻璃瓶朝巴颂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巴颂面前的地面上碎裂开来,暗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几乎在同一瞬间,乌鸦另一只手从后腰拔出了那把蝴蝶刀。刀刃在他指尖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刀锋反射着探照灯的白光,划破了暗红色的烟雾。
烟雾被刀刃击中,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尖叫的声音,然后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往两侧翻卷散去。那把蝴蝶刀的刀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细小的符文——跟蒋弥弥手腕上银铃的符文一模一样,是那个老道士刻的辟邪符文。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就来了?”乌鸦冷冷地说。
巴颂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融入暗红色的烟雾中,烟雾的体积瞬间膨胀了数倍,像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朝乌鸦当头罩下。与此同时,巴颂身后的三个泰国人也同时扑了上来,三把符文短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刺向乌鸦的要害。
乌鸦侧身闪过第一刀,蝴蝶刀架住第二刀,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第三把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在黑色T恤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紧实的肌肉和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停顿。蝴蝶刀在他手中翻飞,刀锋划过第一个泰国人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紧接着他的肘击砸在第二个泰国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直接软倒在地。第三个泰国人的刀还没落下就被乌鸦一脚踹在膝盖上,骨节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跪了下去。
三秒钟,三个泰国人全部倒地。而那道暗红色的烟雾也已经笼罩到了乌鸦的头顶。
就在这时候,天台上亮起了一道幽蓝色的光。
蒋弥弥站在天台边缘,右手食指指尖亮着一团极小的、微弱的、但确实在燃烧的幽蓝色火焰。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魔力被封印了,但封印不是绝对的。在极端的情绪冲击下——在看到他受伤的那一刻——封印被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只有一点点魔力漏出来,勉强够点亮指尖。但这一点点就够了。
她用那一点点魔力点燃了手腕上的银铃。
银铃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响声,声音跟平时完全不同——不再是山涧滴水的轻响,而是一声浑厚悠远的钟鸣,像寺庙里千年古钟被撞响的声音。声波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集装箱、穿过货仓、穿过码头的钢筋铁骨,精准地击中了那道暗红色的烟雾。烟雾像被滚水泼到的雪一样迅速消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在空气中散得干干净净。
巴颂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他的降头术被破了,反噬的力道直接伤了他的本源。银铃的响声在码头上空回荡了好几秒才渐渐消散。乌鸦站在满地倒伏的敌人中间,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探照灯的白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锋利的剪影。蒋弥弥站在天台上,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像一面旗帜。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蒋弥弥冲他笑了笑,然后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天台边缘的栏杆。用尽最后一丝魔力的代价是虚脱,她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眼前开始冒金星。
“站那别动!”乌鸦冲她吼了一声,然后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笑面虎。笑面虎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刚才亲眼目睹的一切已经让他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他抬头看着乌鸦,嘴唇哆嗦着想说求饶的话,但发出的只有模糊的呜咽声。
乌鸦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笑面虎能听到。“你在庙街的时候对我女人不敬。你在堂口的时候骂过我。你在油麻地派人跟踪过我的人。这些都可以忍。但你碰了你不该碰的东西——你帮沈渡做事,替降头师运毒,还准备把这些东西用到我的人身上。你知不知道这些玻璃瓶里的东西会害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这个码头,下面埋着多少被你害过的人?”
他站起身,对阿泰说:“报警。”
阿泰愣了一下:“乌鸦哥,报警?”
“报警。”乌鸦重复了一遍,声音恢复了冷淡,“码头的货,巴颂的行李箱,这些玻璃瓶,所有证据都留着。警察会处理。至于笑面虎——告诉他,他有机会在牢里好好反省。”
“那要是他把我们的事也供出来——”
“他不敢。”乌鸦低头看了笑面虎一眼。笑面虎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拼命摇头:“不敢!我什么都不敢说!我认罪!我全认!求求你别动我家人——”
“他没家人。”阿泰在旁边小声说。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乌鸦转身朝货仓走去。他的背影很平静,步速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T恤上那道被刀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笑面虎瘫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他不知道乌鸦说的“家人”是什么。但乌鸦用了一种让他在最深层的恐惧中永远记住的方式,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的靠山,你的降头师,你的泰国老板,你的所有退路,全部没了。
蒋弥弥靠在楼梯口的墙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看到乌鸦走上来的时候,她又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眼睛很亮。
“我用了魔力。”她说,语气像是在承认错误。
“看到了。”乌鸦走过来,一把把她打横抱起来。
“你说过不准用。”
“这次不算。”他抱着她走下楼梯,动作很稳,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品,“你是为了救我。”
“那你欠我一次。”蒋弥弥把脸靠在他胸口,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欠你多少回了?”乌鸦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慢慢还。”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开始在码头上闪烁。阿鬼在监控车里把所有的录音和录像整理好,准备匿名发给警方。巴颂和他的同伙会被以走私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起诉,笑面虎也逃不掉。而阿赞蒙——那个藏在泰国莲花村里的降头师——失去了在香港的唯一代理人,他的网络被连根拔起,他本人也会在不久之后迎来乌鸦给大D和蒋天生的那份答谢礼:一个由东星、和联胜与洪兴联手提供的“泰国旅游套餐”。
回到旺角公寓之后,蒋弥弥被乌鸦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耗尽魔力的后果比她想象中更严重,最后那一下点燃银铃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乌鸦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还是很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但呼吸很平稳。手腕上的银铃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没有再响。血曜石在她锁骨间泛着幽暗而温暖的红光。
他轻轻拿起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台灯下闪着安静的光。他低头,在戒指上落下一个吻。
“还欠你好多次。”他轻声说,“慢慢还。”
窗外,旺角的夜晚依然喧嚣。远处码头的警笛声已经渐渐远去。一场暗棋被连根拔起,而真正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守着她的呼吸,和满城不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