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和楚晚宁找到洛青盐时,她正躺在深巷的尽头沉睡。天太冷了,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而破烂的粗布麻衣。
她快死了。
这副场景墨燃太熟悉了,前世他也曾这般躺在白雪皑皑间,奄奄一息。是楚晚宁一口热粥救他于深渊,可如今这个女孩直到昏迷之前都未曾得人施舍。

……

愣着干什么!自己的女儿看着她死吗?
楚晚宁瞪他一眼。
是了,这是他的女儿。
倘若不是魔尊相告,墨燃活了两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尚有个女儿。如果他和楚晚宁再晚来一步,今日世间便又少一个蝶骨美人席。

墨微雨,你应当知道,这世间有一种极特殊的美人席。
这是那日魔尊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不会流金色的眼泪、不会有任何魔的气息,如果没有认祖的话,甚至连与美人席订契的凰山邪灵都无法察觉。所以有些人致死都不会发觉自己的真正身份……
墨燃是蝶骨美人席他自己已隐隐知晓,并未太多波澜,只是看见地上躺着的洛织白时有片刻讶异。

她也是?
也是那种特殊的美人席吗?

你居然不知晓她的身份?
魔尊挑眉。

我应该知道吗?
墨燃有些不耐烦,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没空同魔尊撤那些有的没的。

她是你的女儿你不知道?

你开什么玩笑?
墨燃觉得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你十五六岁做的那些风流事,我不信你忘的一干二净。
墨燃哑然,他十五六岁做的那些混账事确实挺离谱的。那几年他男女通吃,只是不知道这个洛织白的娘是哪一家勾栏瓦肆的姐儿。

我还回的去吗?

回哪里?
魔尊回头撇他,

人间?

人间。
最后,魔尊还是同意了放他回去。
临走之前,墨燃犹豫了。

她呢?

你还要带她走?梅寒雪在天罚之前就已经将她送去了另一个时空,但是她又回来了。

她要为梅寒雪殉情,一心求死。
其实墨燃知道。小姑娘奔向梅寒雪时,是那般义无反顾。着实令墨燃羡慕了一下。

我也是一心求死。
魔尊知道犟不过墨燃,便只问:

理由呢?

我欠她的。
前世他做踏仙君时做过太多混账事,但他谁也不怕。天下多少高手都死于他手,唯独面对这个一直跟在梅寒雪身旁的小姑娘时,竟会又一丝怯意。
从前他不懂,为何这个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神中会有一丝怜悯。

就是这样,师尊你别生气……
墨燃醒后便将这事说与了楚晚宁,一时间他竟不敢抬头去看楚晚宁。
生气就生气吧,他不想瞒着楚晚宁。

……

墨燃你真是好本事!
楚晚宁咬着呀将话从唇边念出。

师尊,晚宁……
墨燃摇着他的手臂。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那个姐儿会瞒着我生了个孩子……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因为他瞧见楚晚宁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那个魔还说她快死了……
墨燃壮着胆子说到。

墨微雨!
生气归生气,楚晚宁却也知道稚子何辜的道理,所以仍是陪同墨燃寻到了洛织白。况且他虽吃味,但却更气墨燃的不负责。
洛织白醒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便知今生之事已不同前世——
眼前之景不同于磅礴大气的踏雪昆仑宫,看起来到更像是普通农户之家,她的枕边放了一套粉色御寒冬衣。
但这衣物的料子以及屋内的炭火又不像普通农户能负担得起的,这屋内布置也颇为典雅……
洛织白一时竟拿不准自己被何人所救。
前世这个时候,母亲去世后命她去死生之巅寻父,途径诸多磨难,险些冻死在死生之巅脚下,幸得梅寒雪相救才不至于英年早逝。

师尊,别生气了~

……

你今后打算如何?
洛织白听着门外不算清晰的声音,愣愣出神。
踏仙君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可如此这般矫揉做作的语气令她大吃一惊。前世的踏仙君何其威风、不可一世,何至如此?


我……

养在身边吧。
墨燃尚未“我”出个所以然,楚晚宁便轻声说到,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墨燃一挑眉,含笑道:

晚宁真的不介意吗?

哼。
他肯留下洛织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像极了当初的墨燃:母亲出身青楼、幼年丧母、险些冻死在乱世之中,墨燃曾经还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醒了?
墨燃推门而入,恰好见到平躺在卧榻上一动不动的洛织白。
仅是一瞬,小女孩很快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收起了那副双目空洞的神情,转而一副灿烂的笑颜。

这表情墨燃太熟悉了!从前在醉玉楼中,哪怕是被打的皮青脸肿、饿得快要昏厥,他仍需对那些肮脏的人笑脸相迎,否则便又是一顿毒打,无尽的囚禁与饥饿。
明明满身荆棘,偏要披上羊皮,这几乎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伪装、是一些人特有的戒备状态。这确实有一瞬刺痛了墨燃的心。
她仅仅是笑着不说话。
眼前的人前世她太过熟悉了,以至于今生再见竟感到些许陌生。

织白?
墨燃试着叫了一声。
织白是谁呀?

大哥哥又是谁?

小女孩怯生生的开口,眸中满是不解。

噗。

墨燃手握成拳掩在嘴边轻笑一声。
他的模样生的本就俊朗,笑起来也是极为好看的。
洛织白面上不动,心下大为震惊。
前世的踏仙君何时笑得这般温柔过。

别装了,你应该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嗯?

洛织白疑惑,不墨燃所言为何。

行,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是你父亲吧。
!

洛青盐面上终于有了一丝震惊的神情。
前世她到死生之巅时,墨燃就已经是踏仙君了。宋秋桐并不肯令她认亲,将她打的半死扔到了山下。
而今生,诸多事情都与前世不一样了,她尚未到达死生之巅就差点被冻死。
所以前世今生两个时空,墨燃都不应该知道她的身份才对。
发生了什么事?洛织白心道。
……

震惊之后,洛织白一阵无言。如今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知,一时半会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你不必怕我,如今的我不会在做那些事了。
什么事?

洛织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事情,可是眼前的人真的值得她信任吗?

……
她的疑问溢于言表,连墨燃都有些分辨不出真假了。
算了,反正不急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