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的翼兵狂呼不止,提前庆贺着老翼君的归来,黑压压一片攒动在河畔,将无际彤云下原已昏暗的若水景色更添了几分压抑之感。
河畔的另一侧,若水土地和屈指可数的几个天兵望着前方的景象急得跺脚,紧拧的眉间隐透出惶惶不安。
土地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急急行了个礼道,“皓德君,这,这东皇钟突生异相已七日有余,天宫却迟迟没有动作,这…是不是消息没能报上去?”
皓德望着红光大盛的东皇钟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随即凝了面色蹙眉道,“我已报过数次,就算是上头出了问题,也不是你我能干预得了的。我已尽力尽责,剩下的,就听天由命罢。”
话音未落,倏然狂风四起,岸上众人皆被吹得踉跄不已,体质弱一些的直接被掀翻在地。密密彤云迅速翻搅腾旋,在东皇钟上方形成一个望不至边际的巨大漩涡。
皓德狂肆的笑声湮没在飓风之间,众人稳了稳身形,纷纷将目光投向滔天骇浪之中的东皇钟,只见八道巨大的血色雷电齐齐击向钟顶。
钟内,擎苍惊惶地四向张望着,忽而便被一道巨大的雷电直直砸中头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熊熊火光间那张面庞已扭曲得骇人至极,只听得他声嘶力竭地咆哮道,“离镜!你个逆子!竟敢用自己的血召唤我的元神!你要干什么!我也不该在七万年前,放过你这逆子!”
雷电一闪而过,一切霎时恢复了平静。钟身静静地悬在粼粼微波之上,那凌厉的红光竟变得如封印之初一般微弱,天上彤云也悉数散去,只余下几朵飘忽不定的灰云。
耳边不再有骇骇涛声,也无雷电欢喝之声,只听得潺潺水声与阵阵缥缈的唏嘘声。众人皆是惊怔,瞪着眼面面相觑一番后微微露出几分喜色,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未松分毫。
皓德只觉得丝丝凉意窜上了背脊,睚眦欲裂地望着东皇钟。土地察觉到他的异常,忙扶了扶他道,“皓德君,你无事吧?”
皓德回了回身,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河心,低哑着道,“无妨。”
究竟是出了何事!若擎苍不能顺利破钟而出,只怕余生便只能苟活于此!得尽快将此事弄清楚,以想个万全之策…
仙山之上,白浅负着小手步伐轻快地走入炼丹房内,却见子阑呆坐在丹炉旁,似风化了一般一动也不动,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转了转眼珠,忽而玩兴大起,便蹑脚蹑手地绕到他身后,悄然俯身在他耳边大声唤道,“子阑师兄!”
“啊!” 子阑不禁惊呼出声,倏而弹起了身子,被她吓得冒了一身冷汗,咽了两咽瞪着她道,“是你啊十七!” 理了理衣袍又忽而想到了什么,连忙垂下脑袋嘟囔道,“哦不…师…师娘…”
小狐狸笑得弯了弯腰,从肩头拉过一缕青丝在手中玩绕着,微扬起下巴挪揶道,“你不会是炼丹炼傻了吧?”
“我没事…”
白浅不禁翻了翻眼眸,微微挑眉道,“昔日我的十六师兄但凡和我说话,一定会挑我的刺。我说东他一定会说西,我说好他一定说不好。你还是我的子阑师兄么?你是子阑么?”
子阑忿忿睨了她一眼,又理着衣袍径自坐下,唉声叹气地说道,“如今你可是我们昆仑虚的小师娘,我可不敢得罪你。免得你一高兴就给我来个几万遍的冲虚真经,我才不触这霉头呢!”
“嗯,果然是子阑。” 白浅拿过蒲扇在手中把玩着,眸色闪闪地望向远处,眉目间满是小女儿的娇态,“十六师兄,你还记得我们刚拜师的时候吗?”
“怎么会不记得。你我同时踏入大殿,同时想要拜师,就为了谁做十六谁做十七,还争了好久。哎呀,说起来你将师父给拐了还真不值得意外。细细回想,自拜师的那日起师父就偏心于你,虽说叫我做了师兄,却把刚才炼好的玉清昆仑扇给了你。你呀,就是命好。”
“你还说。不就是因为那把扇子,我叫了你九万年师兄。你还觉得自己亏啦?”
“十七。” 子阑唤了她一声,待她回眸望向自己忽而又如鲠在喉,只得摇了摇头垂眸道,“没什么…”
白浅眉眼弯弯地望向他打趣道,“怎么啦?想说又不想说了?一副丢了心肝的样子。”
“你说什么呢?” 子阑轻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向前踱步,“我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时候…”
“对,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有把一颗心,挂在别人身上的时候。”
子阑缓缓垂下眸子,默了一瞬,又抬眸望向她道,“你,可还记得胭脂?”
“那个翼界的小公主?” 见他点了点头,白浅又悠然忆起了往事,“若水一战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记得这个女孩子善恶分明,挺讨人喜欢的。”
“是啊,特别讨人喜欢…”
“子阑师兄见过她?”
“这些年在山下寻你的时候,曾有机缘见过几次。”
白浅轻笑一声,转了转眼珠斜睨着他道,“若我猜得不错,师兄就是为她丢了心肝吧?来聊聊?”
子阑黯了黯眼眸,又微扬着嘴角道,“你现下还不去陪师父?”
“我还不与你说了呢。” 白浅努了努小嘴,缓缓走到他身旁道,“明日师父就要闭关了,师兄们也差不多都各自要回任上了。你呢十六师兄,打算去哪?”
“我要去,无妄海。”
“无妄海?那不是天族安放仙体的胜地么,你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终此一生,为天族守墓,直到——灰飞烟灭,身归混沌。”
“你别开玩笑了。” 白浅扯了扯他的衣袖,微凝着眉道,“墓有什么好守的?”
“你不懂。当一个人再无所求的时候,你让他干什么都是一样的。再说,这是我曾经对上苍立下的誓言,只要上苍能够成全我当时的心愿,我就要在无妄海,度过余生。”
“师兄,你…”
“别问。 ”子阑轻叹着转过身去向她抬了抬手,淡淡开口道,“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说罢,便凝着面色负手出了丹房,渐渐湮没在凉凉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