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撬开教学楼B栋负一层通风口的铁栅时，雨水正顺着裤管往下淌。铁锈味混着湿气钻进鼻腔，指尖一滑，擦过边缘的碎玻璃，留下一道细长血痕。我没管它，翻身落地，靴子踩在积水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监控室没人。
十六块屏幕挂在墙上，像一张张干枯的脸。大部分画面还正常运转：操场空无一人，走廊灯亮着，宿舍楼道里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唯独左下角那一格——林小满宿舍楼后巷的摄像头——全是雪花，滋啦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
我走过去，手指敲击键盘。系统日志调出来，滚动条飞快下滑。
过去三小时，该区域所有设备同步离线。断口干净，不是信号干扰，也不是电源故障。是物理切断。电线被剪了，摄像头被拆了，连备用线路都没放过。
手法专业，动作利落。
不是街头小鬼搞破坏。
是冲着她来的。
灰仔的声音突然炸进耳朵：“宿主！阴气峰值飙升！现在是C级波动，再升一级就会触发自动预警！你那边还没找到源头？”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光标移到307室的热感成像图上。红点清晰得刺眼，集中在床铺位置。妖气浓度已经突破阈值，还在缓慢爬升。那不是普通的怨灵徘徊，是阵法在运转，像水泵一样从地底抽东西上来。
“她还在屋里。”我说。
“什么？”灰仔顿了半秒，“你疯了吧？现在冲进去等于往枪口撞！这地方阴气都快凝成水了，随便来个B级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撕了！你直播那次是运气好，这次……”
“关掉警报推送。”
“你说啥？”
“我说，关掉所有对外警报。别让任何人知道那里有事。”
“你他妈是不是被符纹烧坏脑子了？万一还有别的猎魔人路过……”
“不会有别人。”我拔出战术匕首，刀背贴掌，符纹在暗处微微发烫，“他们选这个时间，选这个地点，就是算准了没人会来。”
灰仔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你是说……这是冲你设的局？”
我没回答。
只是把匕首插回鞘里，转身走向通风井。
排水管比我想象的更深。井盖掀开那一刻，腐臭味扑面而来，像是烂肉泡在污水里发酵了一个月。我翻进去，脚踩到横撑的铁架，一步步往下。水流在下方哗哗响，带着某种节奏，像呼吸。
灰仔还在耳麦里碎碎念：“邪阵轮廓初步还原……是‘引魂钉棺阵’，用活人血气做引，钓的是高阶怨灵‘夜枭’……等等，这名字……”
我动作一顿。
“继续说。”
“但他们标记的猎物……是你。”
水管壁上的青苔滑腻，我一手扶墙，稳住身体。
原来不是巧合。
他们知道我会来。
而林小满——她是饵。
“阵眼在哪？”我问。
“三处：窗框、床底、地板裂缝。但最关键的是血线，连着地下管网，一直通到后巷排水口。你得先断脉，不然破窗瞬间就会激活整个阵法。”
我点头，继续往下爬。
主干管比人高不了多少，我只能弯腰前行。污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带起黏稠的声响。头顶偶尔传来脚步声，是楼上宿舍的学生在走动。她们不知道，就在她们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一条通往地狱的引路正在成形。
童谣忽然响起。
很轻，像是从地底传来。
“月儿弯弯照高楼，底下埋着死丫头……”
我停下。
声音来自前方拐角。
转过去，水洼映出扭曲的人影，像有谁趴在下面往上爬。可我知道那不是倒影。那是“水魇”，靠吞噬恐惧成长的低阶邪物，喜欢藏在潮湿处模仿人声。
它又哼了一句：“……哭一声，魂不收，叫三声，命不留……”
我没理它。
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边缘刻着微型镇符。弹指一甩。
“叮”一声脆响，铜钱落进水里，红光一闪，水面猛地沸腾，那影子尖叫着缩回深处。
安静了。
我继续往前。
后巷出口被一堆废弃木箱堵着。我轻轻挪开一条缝，探头出去。
墙根全是黑色黏液，顺着砖缝往下流，落地就燃起青焰，滋滋作响。地面水洼泛着油光，偶尔鼓起一个泡，像是有什么在下面蠕动。
我蹲下，手指抹过地砖接缝。
血线。
不是真的血，是用怨气凝成的暗流，肉眼看不见，但符纹能感知。四根铜钉钉在关键节点，像心脏的四个瓣膜，控制着整条脉络的跳动。
拔出匕首，符纹激活。
刀刃划过第一根血线。
“嗤”——
空气猛地一震，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整栋楼嗡鸣一声，窗户轻微晃动。三楼307室的窗帘忽然扬了一下。
我立刻伏低。
几秒后，楼上响起脚步声，很轻，但不是人的节奏。关节反折的那种僵硬，一步一步，靠近窗边。
我屏住呼吸。
活死仆。
三具，灰白皮肤溃烂，眼窝空洞，指尖滴着黑血。它们正趴在窗台上，用指甲在玻璃上画符——封门符。一笔一划，精准得不像尸体能完成的动作。
它们在加固阵法。
我不能等。
沿着排水管往上攀，悄无声息。二楼平台，跃上阳台，再从外侧女儿墙翻上屋顶。
暴雨砸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趴下，贴着屋檐爬行，望向307室窗口。
三具活死仆已经画完最后一笔。黑丝缠绕窗框，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它们退后，跪在地上，头低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摸出符枪，检查弹匣。
三发裂骨符弹，一发镇魂雷。
够了。
正要起身，灰仔突然喊：“宿主！别动！有东西上来了！”
我没动。
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窗。
黑雾从三具活死仆口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扭曲，拉长——
一张人脸成形。
眼眶是两个深洞，嘴角裂到耳根，舌头垂下来，像条死蛇。它缓缓转动，朝向我藏身的位置，咧嘴一笑。
“找到你了……‘夜枭’。”
声音沙哑，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我咬牙，压下开枪的冲动。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必须先破阵眼。
翻身滑下屋顶，沿排水管落到后巷。雨水冲刷着地面，血线已被我斩断，但阵法残留的波动还在。我绕到楼侧，确认无人监视，翻窗而入。
307室门没锁。
我闪身进去，反手关窗。
屋里很静。
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书桌上。笔记本摊开，一页纸被镇纸压着，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像是写得很慢：
**“我不逃，我要你知道我在等你。”**
我站在那儿，没动。
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回忆猛地撞进来——屠宰场那晚，她私信问：“你是他吗？”我没回。而现在，她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我。
她知道危险。
但她留下了。
窗外，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又来了。
“咯……咯……咯……”
我转身，拔枪。
三具活死仆已经破窗而入，皮肤湿漉漉的，黑血顺着指尖滴落。它们围住床铺，齐齐跪下，头低着，像是在献祭。
黑雾再次涌出。
哭面伥成形，悬浮半空，那张扭曲的脸缓缓转向我藏身的衣柜，嘴角咧开：“找到你了……‘夜枭’。”
然后，它笑了。
笑声像是玻璃碴子刮过铁皮。
我一脚踹碎衣柜门，符枪抬手就是三连射。
符弹命中，红纹炸开，火光一闪，哭面伥的头颅当场炸裂，黑雾惨叫着溃散。活死仆扑来，我侧身闪过，枪托狠狠砸在第一具的后脑，颅骨碎裂，当场瘫倒。
第二具被我近身拧断脖颈，动作干脆。第三具刚抬起手，我已欺身而上，匕首从它下颌捅进去，直插脑干。
它抽搐两下，倒地。
屋里安静了。
我快步走到床边。
林小满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嘴唇微微动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如果你是他，请来救我一次。”
我没说话。
一把抱起她。
她身子很轻，像是没什么重量。发丝贴在额角，脸颊冰凉。我刚要转身，她忽然动了。
一只手抬起，颤抖着，触上我耳后——那道月牙疤。
我浑身一僵。
猛地后退，撞上墙壁。
面具在撞击中裂开一线，露出半边下颌。雨水顺着裂缝流进脖颈，冰冷刺骨。
她看着我。
眼神从迷茫，到震动，再到确认。
嘴角轻轻扬起，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她轻声说：“原来……你一直都在。”
我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一步步往后退。
窗外雨更大了。
通讯器突然尖叫。
灰仔的声音撕裂雨幕：“宿主！十公里外，老刀的信号消失了！最后一次定位在旧城区废弃变电站！那边阴气值……爆表了！”
我低头。
怀中的林小满已经昏睡过去，可手指还勾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走。
外面，雷光一闪。
照亮巷口。
一个戴白手套的身影静静站着，手中青铜符牌轻轻晃动。
我没犹豫。
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我翻窗离去。
雨水砸在脸上，冷得像刀。
背影消失在巷口时，和十年前那个雨夜重合——
男人背着受伤的少女跑进巷口，路灯昏黄，只能看清他耳后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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