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作美人面,离思美人面。
——《美人面》
楚国,廊桥。
嬴政对于这位茱萸公主的变幻很是好奇,于是乎,好整以暇携哽哩来廊桥赴约。还没到达廊桥,便已感知到一阵鸟语花香,好一番仙居景色,若非是他,就算是其他任何外境人瞧了,也只觉误入仙境。
茱萸对他有多上心,他自然知晓,可任茱萸如何对他好,于他而言都只是平常功夫,装腔作势地回应着,倒是如提线木偶般有些乖觉。可惜茱萸公主不断肖想,赢政却也无可奈何,感情一事,布局一事,全不是同一件事。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嬴政这等人物对于枕边人的选择实在有限,饶是他对采芹再念念不忘,可现实既是如此,有道是鲜花美艳,不分高低,女子亦是如此,对于赢政而言,这天下他要,这天下的美人他又怎么会拒绝呢?
“殿下,你来了……”茱萸公主本就弱柳扶风,如此柔弱女子微微欠身,娇艳的粉色红裙在梦幻般的廊桥花木下翩然舞动,低眉婉转,更显明艳动人。
嬴政微微一笑,眼见几抹柔和流动,但在茱萸公主抬头看他时,心中不禁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痴望茱萸,感到几分恍惚,赶忙摇了摇头,看向一旁早就面色凝重的哽哩。
哽哩心中惶恐,但更多的是迷惑,这短短数日,不过为殿下养伤罢了,这公主殿下来探看殿下亦是常事,他此前怎么没有如此觉察,这几天,倒是突然明了了。
也难怪二位惊讶,面前的这个女人,分明长得跟远在晋国的女士子郑采芹一模一样。
周围宫人皆是一副平常模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简单,而茱萸公主顶着采芹那张小鹿般俏丽的脸,晃悠着一股子娇弱与妩媚,美的确是美的,但这样的美流露在采芹孤傲清高的脸色上,实在违和得紧。
哽哩越注视眼前的公主殿下,越是恍惚不安,他有些犹豫地看向赢政,一脸不解的样子,但这般行为在赢政眼里却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举动。而后,哽哩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与采芹一摸一样的女子的脸长在茱萸公主脸上,他反复回想茱萸公主原本的样貌,可他思来想去,都还是想不出来她的模样,这股记忆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所抹去,变得一干二净。
“茱萸殿下……你?”嬴政有些恍惚,像是见到了故人的另一副样貌,但他也想不起来茱萸原本的样子,话止步于此,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常规地问侯道,“近日可好?”
哽哩侍立一旁,神色已退却此前的凝重,届时赢政的注意力全在茱萸公主身上,并没有意识到哽哩如今已同周围侍从一般作背景板,逐渐远离现实。
“殿下喜欢今日的布景吗?”茱萸微微一笑遥看周围复杂却精良的花木,却没有回答赢政的发问。
赢政却也不恼,耐心地看向周围,笑了笑,道:“公主有心了,甚美,如游梦园般,不知周公梦中是否也是如此光景。”
“是吗?”茱萸语气娇媚,却有些黯然神伤。
赢政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池子里的花呀、草呀……廊桥的粉黛颜色,全不是巧合而来。”
“那是如何得来?”赢政有些疑惑,却依旧面色舒展。
茱萸不答,眼神却直直注视廊桥之下盛开的各类鲜花,尤以一朵仙冶似得白莲最为突出。
见她不言,赢政又道:“此前便有如此光景?”
“不……”她缓缓出声,“有的人喜欢耀眼的红色,有的人却喜欢出水芙蓉,还有人对白莲恋恋不忘。”
她指了指方才一直注视的莲花,脸上露出妖冶的笑容:“瞧……那一朵……”
赢政只好望着那朵白莲,心中却若有所思起来。
“是不是很眼熟?”茱萸发问道。
赢政有些奇怪,他的确是觉得这白莲很是眼熟,可这般莲池中生长的寻常花种,哪里都能见着,眼熟倒也合理,但这朵花却有不同,周遭鲜艳欲滴的其他花种也有浅色的,缘何偏偏它如此突兀,茱萸又为何如此发问?
“父王笑我痴傻,怨我信了大巫的话,可这世间,只有他能帮我……”
赢政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茱萸却似浑然不觉般继续道,“他说只要进了这游园惊梦,造出你故去追寻的往昔,你便可以永远同我在一起。”
周围仆从诸人忽的如幕布般退远而去,只余蝉鸣微荡,些许寂静。
“这是为你设立的。”茱萸缓缓道来,“我废却许多心血,只为你设立,可你为何迟迟不来呢?”
赢政一脸茫然,实在不知所措,望向哽哩所在方向,却见周围行人如纸片般,薄如蝉翼,惊诧至极。
“茱萸……你……”赢政满脸不解,“你究竟想干什么?”
晋国,三清观。
采芹与棋玉二人到了三清观多时,只是那日本说好要去赴宴,采芹还将自己好生梳洗打扮一番,如何说也是正式与他们会面,不再是梦镜一般的场合再见,只可惜这一次也作罢了。
家中变故突然,采芹来不及多想,却只好应父亲要求再次来到多次置自己于危难之中的三清观中,而这一次再来,却再没了故人。
无论是东禹、北禹、还是舶来,都全化作记忆泡影,如今的三清观依旧安静,但无丝笛悦耳,只是一派欣欣向荣,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昭阳殿下的效率极高,即便是采芹父母的迁徙,又或是她自己,都早早沉溺在殿下的棋局之中,她不由得感慨,守棋者早早越过了会棋者。
“你是不是很好奇自己为何会再次来到这里?”一个稚童的声音从茶室里传来。
彼时采芹与棋玉已然走到了茶室外侧,而这一路并无一人与他们答话,周遭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来往三清观祈福上香的人流井然有序,采芹只觉奇怪,左右看看过往游人,又看看自己和棋玉。
棋玉确是觉得这声音尤其熟悉,愣了一刻,便惊喜道:“女士子!我识得他!”
“诶?”
“不错,就是我。”东西小朋友迈着看似稳重地步伐,以一种装模作样的姿态从茶室中走了出来,他依旧是小小一只,稚嫩的脸庞充满了婴儿肥,显得此刻的他像一只仓鼠。
“你脸怎么了?”棋玉有些惊讶地指着东西的脸。
提及东西小朋友,采芹自然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只依稀记得听棋玉提过一嘴,舶来有个徒弟叫东西,但这孩子的真实来历,他们却都很懵懂。
东西脸上表情有些僵硬,或许是嘴巴周围突出的肿胀,虽不影响他发出声音,且还另类得有些可爱,但这似仓鼠一般的滑稽样子却不是值得回忆的,他只是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大概是蜜蜂蜇的。”
棋玉却见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像是苦笑,又像是卖萌,不由得被他逗笑。
采芹见她如此,却还是秉持心境,倒觉得有些蹊跷,心里想着:这样小的孩童,为何会是他来,而又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一个孩童来安排。加上方才东西随意应答,虽尚找不到错处,但终究还是有些某名不安隐隐浮现。
不等采芹出神,东西的童稚孩音就已传来。
“采芹女士子,请入雅室一叙。”东西微微颔首道。
采芹有些不自然,但见他如此模样,周围来往中人却不觉奇,她便只好与他同入,毕竟这许多天来,怪事不断,她倒也要好好研习一下黄老之学了。
东西入座,以童子之气乘老练端庄,属实是有些叫人不适应,采芹微微一笑,道:“这位小道长,不知叫我前来有何意义?”
东西摸了摸头,满眼恳切中又有些心虚,道:“女士子来了几时了?”
采芹看向棋玉,棋玉不慌不忙道:“约莫有三个时辰了吧。”
东西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我师傅是舶来道人,二位若为我师傅所害,小子再次替师傅道歉。”
他站了起来,鞠躬,想了想,然后又道,“师傅的师傅东禹道长也做的不对,犯了大恶,为此三清观多有不良之风,我很遗憾。”
他越说越奇怪,采芹跟棋玉满脸困惑。
“你都知道了?”棋玉不由得问道。
东西笑了笑,道:“不想知道也难,昭阳公主找到我时,我正在后山酣睡,师傅叫我入镜,正如灵魂出窍,才与善信有一面之缘。”
“入境?”采芹疑惑。
“大概也是幻境吧。”棋玉思考道。
东西有些踌躇道:“公主殿下没有告知你们吗?”
“莫名其妙就来了这儿,哪里有旁的嘱托,实在是怪得很!”棋玉看向面色有些苍白的采芹,心想自己的女士子大抵是被往日惯会甜言蜜语的昭阳公主好伤了一道,气不打一处来,满是羞愤难当。
东西却长出一口气,道:“如此我方好与女士子商议。”
却见采芹不疾不徐道,“叫我来此,便就是为了这个?”
棋玉满脸困惑,忙补充道:“不是说,取东西吗?”
东西挠了挠头,极不自在,道:“自然……自然……东西自然也是有的。”
“凡请直入主题。”采芹有些焦急。
她只觉事情没有这般简单,原本凝固紧张的氛围被这样一个三尺孩童打断,变得竟然有些诙谐生趣,可使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她又怎么可能不懂。
东西却不疾不徐,又问:“现在几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