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整。
环保烟花在天空炸了个满堂彩,要把睡梦中的人们炸进午夜的狂欢中。
在家躺尸的顾北丞睡意全无,墙体有特殊的隔音材料,罪魁祸首并非烟花,对他进行狂轰滥炸的是一通接一通的电话。
中间歇性懒惰的毒已深,顾北丞只伸了个手去够桌子上的手机,眯起一条缝觑了一眼来电者,颇有做春梦被打扰的不耐烦,“喂!大半夜的,你有病啊?”
电话另一端响起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声,正是邓思尧,“不是,哥,你是死了还是聋了啊?!”
顾北丞:“……”兴师问罪反被问罪。
“爆炸进展!半小时后九号会议室,你赶紧的!”
整个人瞬间清醒,顾北丞一骨碌爬起来,“小邓子,想办法拖一拖,我马上去,拜托啦!”他脖子夹着手机,风风火火地穿了鞋,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就往外赶,头发也没梳,翘着两绺强出头的毛。
“我敢吗?那可是周处……”顾北丞挂断了电话。
客厅的窗户没有拉帘子,流光溢彩的烟花像是午夜场的霓虹灯,在白墙上炫目地狂闪,墙上一张光影交错的全家福恍然闯入顾北丞的眼里,他心里顿时微滞,停下了脚步。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冲着全家福笑了,细看,肌肉有点生拉硬拽的僵硬。年轻的俊脸半张晾在光里,沾着喜庆的颜色,半张背光,停靠在阴影里,又有那么点苦咖啡的味道。
视线下移,茶几上放着一个奇丑无比残缺不全的蛋糕,挖掉了一角,焦黑的蜡烛头一动不动地躺在一边,如果数一下,就会发现,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二根。顾北丞没有收拾,他吃了一点后就洗漱睡了。
不过两三秒,顾北丞殓了情绪,“砰”地一声关了门。然后进了地下停车场,把车的自主驾驶模式切换了成人工模式,以便醒醒耳目,上了高速。
好在是过年,黑夜里的车流都扯不成面条式的光路,变成断断续续的虚线,顾北丞可以无所顾忌地全速飙进。
话又说回来,好不容易休个假,除夕夜刚过,专案组秉持着“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的原则,连个觉都不让人睡安稳,真是一年加一次班,每次加班一年,浮生半日闲都偷不到。幸亏举家团圆的日子跟顾北丞八辈子都打不着杆,茕茕孑立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是无聊,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西明市地处北国,霜雪未融,不归人在寒风里流浪。车轮摩擦着薄薄的雪迹,身后是万家灯火,顾北丞驶向了城郊的专案组驻地。
从家到专案组,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顾北丞一踩油门,把路牌上的限速字眼踩了个稀巴烂,并关掉了车内的智能提醒。
大约五十分钟后,顾北丞把车开进了专案组外围的地下停车场。
私家车并不允许进入专案组,但有时为了便宜行事,在外围专门辟了一块地以供私家车停放。
专案组的大门配有安保机器人,组内人员进出刷脸就行。机器人的“脖颈”可伸缩,可根据人的身高自行调整扫描屏。
顾北丞不等那矮胖墩机器人长个,自觉地点头哈腰,把一张帅脸怼了上去,脖子上的项链也甩了出来,坠到了领子外面。
“扫描正确,请进。”机器人虽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匀速往外蹦,但非常有礼貌。然而,这位彬彬有礼的机器人先生并没有按预期的发展打开伸缩栅栏,“警报!携带非内部配置刀具!判定为偷袭!警报!警报……”
“人工智障!”顾北丞启动了机器人的自主程序修复,狠狠敲了一下它的脑袋,翻身越过栅栏,潇洒潜入了专案组内部领地,然后把项链塞回了领子里头。
那条项链既不是祖传的祖母绿,也不是镶钻土豪金,而是一把可拆卸式——手术刀!刀柄和刀片分开,刀口用硅胶糊住了,并不伤人。
会议室灯火通明。
“根据暗线‘钉一’来报,‘圣伟会’头目‘罂粟’的行踪有了线索,将于明天到达东启市,经排查,这儿,鹿林区,很有可能是他们最大的一个基地……”处长周贺坐在首位,用电子笔圈出了电脑地图上的一片区域,那是一个废弃药品厂,会议桌中央的光屏也随之呈现。
他是个方块脸,刀痕一样的沟壑刻出的老态并不突出,反而更显凌厉,一副无框眼镜加深了严肃,声音暮沉,却有着力透纸背的劲道,不怒而威。
在坐听者多是小辈,在德高望重的周处面前,再调皮捣蛋的也收敛了气性,老实巴交地坐着,气不敢粗喘,手脚不敢乱动,心不敢乱想——个别同志的思绪飘没飘到蓬莱仙岛,就不得而知了。
在周处的威严下,专案组的整个会议大楼似乎都是一种严阵以待,一丝不苟的形象。此时,顾北丞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往会议室,毫不客气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楼里急促回响——因为要巧不巧,电梯坏了,非重地区的维修工人都回家过年去了。
“报告!”顾北丞一个急刹车,准确无误地停在九号会议室门口,敬了个礼后原地笔直地站成一根人棍,不觉尴尬地打断了会议进程。
他扫了一下今天出奇人满为患的会议大厅,确实是“爆炸进展”那么回事,心里的弦拨了一下。
会议室集体目光霎时聚焦在制服都没穿的顾北丞身上,大有“你胆子真大”的佩服。
此刻会议进行大半。暗杀组的几名副队长朝门口挤眉弄眼,面部扭曲地透露着“老大,你完了”的辛灾乐祸。
邓思尧朝他拱了拱眉,清秀的书生脸大写着自己无能为力——周处的屁股是老虎屁股,自古有言摸不得。
顾北丞给了他们一记眼刀,然后变了个快比翻书的脸,把目光投向了周贺。
“……此次任务由文皓负责,逮捕组三分之二成员出动,其他太多人会打草惊蛇,侦查组挑六分之一,狙击组三成,技术组队长邓思尧再加一名队员……暗杀组,在坐的三位副队长,连蔚、隋堇如、俞兆林……”周贺不动如山,没有理会门口的人棍,“记住,上面要对‘罂粟’进行审判,抓活的!我再强调一遍,暗杀组的给我注意,你们的目标,要除开‘罂粟’!”
“‘罂粟’!找到‘罂粟’了!”顾北丞狂喜,心里锣鼓喧天地兴奋起来,旋即,脑子转过来后把周贺的话又过滤了一遍,“……等等,我被——排除在外了!”
“报告!周处,我申请加入此次行动,请批准!”顾北丞猛然急道,脱口而出,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场合。
众人的目光“哗”地再次聚焦顾北丞,对他“这种场合打口头报告”的英雄气拜服得五体投地。
空气粒子仿佛悬停凝固,尴尬,实在是尴尬!能怎么办呢?只要脸皮厚,丢出去的脸照样捡回来。
可是,顾北丞还没酝酿好怎么打圆场,一掀开骰子的盖子,命运给了他一个最大点数的惊喜,有人一脚把脸皮踢开了!
“报告!此次行动不需要某人添乱!”一个更为突兀的声音横插一杠。
座中不约而同地暗暗唏嘘,这才是王者!
顾北丞听声识人,文皓——他又捣什么乱?
此人五官平平,是个刺头,脖子上横着一道嚣张跋扈的疤,说起话来像突突的机关枪,口无遮拦且刻薄,脾气天生跟顾北丞有点不对付,每次大演练被顾北丞压一头,早不爽了。
除了对自己狠起来,没日没夜地训练只为争个高下的好胜心,他厉害之处在于当面指出领导错误绝不含糊,可能正是因为这份直言直语的坦诚,他混上了逮捕组队长的位置。不过,就冲这□□味的暴脾气,再往上爬就难上加难了。
“我认为,私事介入——”文皓继续说到。
暗杀组的成员深深“啧”了一声,隋大小姐隋菫如“嗒”地把地板跺得直响,俞兆林拖住了她。邓思尧微不可查地狠狠剜了“王者”一眼。其他人沉默是金。
“迟到者,没有资格!”周贺终于回头瞟了一眼顾北丞,语气生硬,并夹杂着几分火气,“散会!”
顾北丞心领神会,他清楚文皓的下文,周处看似谴责的语气,实则是话题变道,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顾北丞咬了下嘴唇,默然地领了情。
众人齐刷刷地离开了,文皓瞪了顾北丞一眼,趾高气昂地与他擦肩而过。邓思尧停留了几秒,手掌搭在他的肩头,轻微地按了按,顾北丞无奈地冲他苦笑。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周贺的话尚未淡去,乘着众人离场的空隙,顾北丞突然品出了点话里瑕疵,怀疑周处是不是有点阿兹罕默症的趋向,一丝可笑的委屈升上心头,象征性地埋怨了一番,“我也没想迟到啊!这突然开会……您不应该考虑一下工作人员的里程吗?我的假条还是您批的呢……”
“北丞,进来吧!”
顾北丞一惊,抽回了思绪,走进了会议室。对上周贺的眼睛,那些冰冷的严厉似乎悉数褪尽,目光竟是近乎慈祥的。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吗?”周贺合上了会议文件。
“知道啊!怕我这个不稳定因素破坏行动呗!”顾北丞心说,明面上他是不敢如此顶撞周贺的,只能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地答道,“明白。此次行动不容许半点差错,您是为了大局考虑。”
周贺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是其中一点。北丞啊,你一直以来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也许你能在不打草惊蛇和不打乱部署的情况下找到‘罂粟’,并且有足够的定力压制仇恨,届时身名俱泰,可一旦失手,重大处分无可避免,一损俱损。还将引发圣伟会更高的警惕,更丧心病狂的报复以及更多的人牺牲,那些人里有与你并肩的战友,我想,你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他顿了顿,颇为动容地叹了口气,“一个人有必要愧疚,也可以忿恨,可不能过分陷溺其中,在沼泽地里打滚是洗不干净的……周叔叔和……你母亲一样,都不愿看到你这样——我给你批假不是闹着玩的,你听进去了就好,至于邓思尧那小子,麻烦我就不找了。”
每到往年这个时候,顾北丞回家找周处批假简直难比登天,怪不得这次签得如此利落干脆,感情“罂粟”的消息他们一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邓思尧……
“周处,我还是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没法待在这儿作壁上观,这件事也没法自行消解——您放心,我就是去看一看,保证听从指挥,绝不擅自行动!”顾北丞一番陈词说得恳切,几乎日月可鉴。
微不可查的是,一丝狡黠从他眼里一闪而过。
年轻人多是轻狂,有自己的想法,有热情去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相信相悖的两件事之间总有平衡之法——顾北丞就是抱着点微薄的侥幸。
“够了!待在这里,哪也不准去!我没有理由进行赌博和冒险!”周贺不吃软,被逼起了怒意,“我说过了,上面要的是活捉和审判,不是一击毙命的暗杀!”
顾北丞的嗓子哑了火,又一番酝酿好的慷慨誓词泥鳅一样溜回了肚子,周贺已经夹起文件夹要走了。
忽然,他一个激灵,想起一个筹码——
“我知道‘罂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