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此刻听到约瑟夫的这个问题，她脚步顿住，正站在门口，约瑟夫开了锁进去，克洛伊想透过他看里面是什么模样，却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如果说，我也杀了人，”约瑟夫转过身，克洛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受到他把愣在原地自己拉了进来，然后关上了门，静静听着他说话，“甚至站在你面前的我，都是虚假的。”
『什么！？』
克洛伊心惊胆战地不敢睁开眼睛，她被约瑟夫安置在一个软软的沙发上，有了与支撑面的接触感她才稍微安心了一些，她睁开眼，见四周的蜡烛已经被约瑟夫点燃，整个房间里随之明亮起来。
这下克洛伊才看清了，这是个类似书屋的地方，但陈设却如半个世纪前陈旧古板，除了书架，还有一个干净整洁的办工桌，上面放着被水滋养的玫瑰与一些银制的工艺品，甚至在书架旁的玻璃柜上，还有很多相片，下面有穿插着的画架。
克洛伊将目光慢慢转到约瑟夫身上，张了张口刚准备问些什么，手中就被塞了一个古老的笔记本，上面还用精致的法语写着『Ayant à l'esprit』（译：铭记）。
“看看吧。”
约瑟夫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个办公桌上似乎是在画着什么东西，克洛伊也不再开口打扰，自己翻看起了这本厚厚的笔记本。
——
【逆流】
试图回到过去总是困难重置。
（结论）破损的剪报：来自国王——
从主权者和他的臣民之间相互信任与互惠之爱出发，应尽快为国家的弊病提供有效的补救办法……确保公众的幸福，使我们重新感受到长期被剥夺的平静与安宁。
全国等级会议将于凡尔赛宫举行。
【变革】
他们嚎叫着，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天空。
（结论）日记①：我们都很喜欢冬天的壁炉，火焰明亮又温暖。可当他在街道上肆虐时，我们才意识到。那些生活中常见的东西，能够变成另一种面貌。
【回忆】
最令人惶恐的，是忘却和损毁。
（结论）破损的肖像画：一对双胞胎兄弟站在年轻夫妻中间，面带微笑。
【流亡】
我们因任命的意志来到这里，我们只会被刺刀驱逐而离去。
（结论）日记②：克劳德咳嗽的越来越厉害，他机会睡不着觉。父亲说，在等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们就到了。
【失去】
我想要他回来。
（结论）完整的肖像画：一位青年站在中年夫妻中间。面无表情。
【暗箱】
它能将箱外的景象投射到箱内，形成颠倒且两边相反的奇妙影像。
（结论）日记③：美丽但稍纵即逝，再精妙的画技也无法完美再现暗箱里的景象，也许这就是人的极限吧。作为火舞，完美生长，衰老，患病，最后腐朽。克劳德，我的末路，与你相差无几。
【流言】
“不知道”比“糟糕”要可怕得多。
（结论）日记4：帮佣和工人们最近变得很奇怪，似乎在私下谈论什么东西。生病告假的人越来越多，因为手脚不控制的颤抖，没有他人的帮助，实验只能暂时搁置，克劳德，我已经察觉到衰老的来临。
【蚀刻】
光，是最好的画笔。
（结论）残破的实际记录：……硝酸银可用氯化银替代，讲平涂氯化银的纸张放置于暗箱持续……
模糊……沥青……
【显影】
这让那些肉眼看不清的东西变得一览无遗。
（结论）残破的实验记录2：……水银蒸汽的熏蒸效果出乎意料，普通的工人也能胜任……
【恐惧】
它使我们疯狂。
（结论）破碎的剪报：……约瑟夫·德拉索恩斯……失踪。工人与帮佣宣称宅邸受到失踪老人的诅咒。
——
“凡尔赛宫……这记载的是半个世纪前的内容，里面的约瑟夫·德拉索恩斯……说的也是你？”
克洛伊看完笔记，沉重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与混乱的思绪，适才如梦初醒地开口。
“如果按照那时候的时间推算，你也已经到了六旬的年纪了，”克洛伊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她将目光转向约瑟夫，“可你的模样，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老人的样子，是么？”约瑟夫轻轻勾唇，烛光照耀出了他如长者一般的和蔼，“自从克劳德去世之后，我一直在寻找永生的方法，也一直在研究灵魂学。”
克洛伊听到“永生”两个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异变，她合上笔记本，难以置信地看着约瑟夫，“那村民和工人，你……”
“都是我的试验品，失败的试验品，”约瑟夫轻轻叹息，他手中握笔，在纸上勾勒时仍旧游刃有余，“所以，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甚至比你更为低劣。”
克洛伊起身，她将笔记本重重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如同她沉甸甸的心一般，她眼神飘到了约瑟夫手下已经成型的画作上，表情古怪地问：“你在画谁？”
“明知故问啊，亲爱的克洛伊。”
约瑟夫笑了笑，将正品递给克洛伊，那张画上正是儿时的克洛伊自己。
是克洛伊·奈尔，而不是薇拉·奈尔。
“现在想明白了吗？我对你，并不是一见钟情，”约瑟夫凑近她，低声笑了，“是蓄谋已久。”
『永生吗？我也想要我的忘忧之香。』
克洛伊低着头静静想着，她仿佛失魂落魄了，约瑟夫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熄灭了屋子里所有的蜡烛才拉着克洛伊离开了房间。
『他怀念他的弟弟，我思念我的姐姐。』——克洛伊在心里独自喃喃。
“你说你爱我，”克洛伊被约瑟夫紧紧牵着手，她无厘头地问了一句：“你能爱我多久？”
约瑟夫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淡淡回应：“永远。”
『永远吗？』
“为什么世人总爱用永远这个词呢？
宇宙都不永远，哪有什么永远的事情。
比方跟某个人永远在一起，那不是地狱吗？
我永远爱你，我都不永远，何况我的爱呢？
唯一的就是，我们永远都不要提永远。”
约瑟夫听着克洛伊失神时说的这些话，有些许动容，但最终还是没有给她回应。
她的眼神从远处回归，在他几近游离神思时蓦然开口：“约瑟夫，你过去的几十年是怎么过下来的？”
“熬，铭记。”
“你认为我想要‘复活’克劳德吗？实话说，我年轻的时候确实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随着年龄不断增加，我知道这只是个愚蠢的玩笑，尽管我到现在对‘永生’还是保持着憧憬，也对‘永生’做出了违背伦理的事情，但我现在活着，只是不想忘记，当然，我以后也不会忘记任何过往，”约瑟夫看着身后紧锁着的房门，缓缓道，“这张脸，也是为了记住他。”
他说完，转头看着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克洛伊，反问：“你的‘玫瑰之下’不也是为了记住薇拉么？”
克洛伊在这一刻被点燃情绪，她眼眶泛红：“你怎么会知道‘玫瑰之下’？你难道认识那个占卜师！”
约瑟夫听到“占卜师”这三个字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困惑，他顺着她说的又复述了一遍：“占卜师？”
“伊莱·克拉克！”克洛伊跌坐在地上，泪痕早已如刀子般划过脸蛋，直直刻入心脏，她双手掩面，“薇拉在日记里有找过他预言，但我根本翻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我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什么占卜师的奇幻预言，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克洛伊，”约瑟夫眼神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感，他蹲下去，轻轻安抚着女孩，“克洛伊，你冷静一点。”
『‘忘忧之香’在永无停歇的明灭间，我遗忘了时间记忆，模糊了情爱性别。
唯一清晰的只有各式各样的哀怨，苍白，无力……
哪一念才能不灭？
是涅槃，还是永生眷恋？
姐姐，我将我数十载的等待与期盼埋葬，等你来拆封尘封的旧梦。』
她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眼。
后来的后来，关于奈尔家族女儿的记载，只是说那个靠一款独特香水而闻名天下的调香师看着很是孤寂，像一株垂死挣扎的花束。
她看起来光鲜亮丽，绮丽绚烂，但根茎腐烂颓靡。
她像是在为了什么而活着。
罢了。
毕竟，本就是披着华美外皮的枯叶之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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