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治疗室内,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琉璃苑僵在那里,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七窍渗出的细微血痕在苍白如纸的脸上蜿蜒,触目惊心。她捧着那枚表面悄然裂开一道细纹的沉水寒髓珠,指尖因巨大的精神消耗和突如其来的剧震而无法抑制地颤抖。那双燃烧着疲惫与狂喜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法置信的震惊,定定地撞入霍雨浩刚刚睁开的、深蓝色的瞳孔。
他醒了。
真的醒了!
不是昏迷中无意识的抽搐或呻吟,而是彻底的、带着本我意识光芒的苏醒!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被冰封万载后骤然解冻的深海,带着巨大的消耗后残留的茫然,瞳孔深处甚至有些涣散,仿佛视线无法完全聚焦。但琉璃苑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涣散的深海中央,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无比熟悉的意志之光,如同穿透无尽黑暗的星辰,正顽强地、一点点地凝聚、亮起。
那点星光,穿透了她眼中的震惊,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灵魂深处。巨大的酸涩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情绪堤坝,汹涌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混着脸上的血痕滚落。喉咙像是被无形的荆棘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雨浩!”王冬儿的惊呼打破了死寂。她猛地扑到床边,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林老!林老快看看!”
林老早已一个箭步冲上前,布满老茧的手指带着温和却强大的生命魂力,瞬间搭上霍雨浩的手腕,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迅速扫描他体内的情况。玄老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沧桑的眼眸中精光爆射,死死锁在霍雨浩身上。
霍雨浩的视线艰难地移动着,如同生锈的齿轮。他先是茫然地掠过王冬儿满是泪痕的焦急脸庞,扫过林老凝重探查的手指,最后……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再次落回了琉璃苑身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穿透了琉璃苑脸上狼狈的血泪,穿透了她因巨大消耗和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精准地……定格在她那双盈满泪水、交织着巨大震惊、痛苦、狂喜和无法言说愧疚的澄澈眼眸深处。
四目相对。
无声的洪流在两人之间奔涌。
琉璃苑清晰地“读”懂了他眼底那片深蓝冰海中的信息:巨大的疲惫如同冰山沉浮,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但在这片虚弱与疲惫的冰海之下,却沉淀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然。一种确认她无恙、确认她还在的……安然。
没有责备。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确认与安抚。
他知道了。知道她做了什么。知道她为了掌控力量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挣扎。也知道……她成功了。那滴悬浮在她经脉节点中、散发着温润坚韧光芒的翠绿源液,如同最清晰的灵魂印记,通过契约的纽带,清晰地映照在他苏醒的意识里。
这无声的安然,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备都更让琉璃苑心碎!她宁愿他愤怒,宁愿他指责她的失控和鲁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还要用那仅存的意志来安抚她!
“霍……雨浩……”一个极其沙哑、破碎不堪的声音,终于艰难地、如同砂纸摩擦般从琉璃苑紧咬的唇齿间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斤的重量和无法抑制的哽咽,“对……对不起……我……”
她想说对不起,她又害他承受了剧痛。
她想说对不起,她差点再次毁掉他用命换来的生机。
她想说对不起,她弄坏了玄老给的沉水寒髓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不成句的呜咽和汹涌的泪水。
霍雨浩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如同火烧,声带如同被冰封,只发出几声极其微弱、意义不明的气音。他尝试着抬起手,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手臂上坠着千钧重担。指尖微微颤动,指向琉璃苑的方向,又无力地垂落。
那微小的动作,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琉璃苑的心上!他在指向她!指向她掌中那枚裂开的冰珠?还是指向她体内那滴新生的源液?亦或是……仅仅指向她这个人?
“源液……很好……”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如同穿越了千山万水的风,带着霍雨浩灵魂深处巨大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查的……肯定,顺着那三色流转的灵魂契约纽带,清晰地传递到了琉璃苑的意识中。
源液……很好……
琉璃苑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他……他肯定了!他肯定了她凝聚荆棘源液的努力!他甚至……在安抚她?!
巨大的酸楚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防线。她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一软,手中的沉水寒髓珠几乎脱手滑落。她慌忙死死攥住,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床沿上,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再也无法抑制地从喉间溢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魂核……稳定……本源……在恢复……”林老探查的手指终于离开霍雨浩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凝重,“灵魂波动虽然虚弱,但已经趋于平稳,不再有溃散迹象!那道契约……”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之间清晰流转的三色光带,“似乎起到了关键的稳固作用,甚至在反向滋养他的灵魂!真是……不可思议!”
玄老的目光从霍雨浩身上移开,落在额头抵着床沿、无声恸哭的琉璃苑身上,又落在她手中那枚裂开的沉水寒髓珠上,沧桑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加深沉的赞许。
“沉水寒髓珠裂了?”玄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琉璃苑耳中。
琉璃苑的身体一僵,呜咽声戛然而止。她颤抖着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痕交错,狼狈不堪,眼中充满了惶恐和自责,捧着那枚裂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无妨。”玄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满意?“珠裂,意成。它已完成了它的使命。你强行凝练荆棘源液,引动本源之力,其爆发瞬间的意志冲击与能量震荡,远超这枚珠子所能承受的极限。它替你挡下了最狂暴的反噬余波,裂痕便是明证。”
玄老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琉璃苑的身体,直视她经脉中那滴悬浮的翠绿源液:“但更重要的,是你成功了!琉璃苑!你凭借自身意志,在沉水寒髓珠的指引下,在契约的守护下,于灵魂与力量的废墟之上,硬生生凝练出了属于你自己的、完全受控的荆棘本源之力!这滴源液,便是你荆棘之路真正的起点!它比你想象的……更加珍贵!”
玄老的话,如同拨开迷雾的灯塔。琉璃苑怔怔地看着手中裂开的冰珠,感受着经脉节点处那滴温润坚韧的翠绿源液,巨大的后怕和自责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明悟所取代。原来……这枚珠子,在最后关头,替她承受了最危险的反噬……
“玄老……我……”琉璃苑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力量。
“不必多言。”玄老摆摆手,目光转向床上气息微弱却意识清醒的霍雨浩,“雨浩刚醒,极度虚弱,需要绝对的静养。琉璃苑,你此番消耗同样巨大,灵魂亦有震荡。都需时间恢复。”
他的目光扫过王冬儿和林老:“冬儿,林老,这里交给你们。琉璃苑,你也立刻调息,稳固那滴源液,不可懈怠。”
“是,玄老。”王冬儿和林老肃然应道。王冬儿看着霍雨浩,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连忙小心翼翼地调整他的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琉璃苑用力抹去脸上的血泪,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目光涣散、却依旧努力将视线投向她的霍雨浩。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捧着那枚裂开的沉水寒髓珠,缓缓盘膝坐好,闭上双眼。
意念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滴新生的翠绿源液,在经脉节点中极其缓慢地、平稳地旋转着。每一次意念的流转,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与责任。
力量,是守护的基石。
契约,是生命的重量。
而这份重量,她已亲手接过,并将用荆棘的归途,将其扛起。
治疗室内,再次陷入一种带着沉重希望的静谧。唯有那三色流转的灵魂纽带,如同连接着两个新生灵魂的桥梁,在晨光中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霍雨浩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闭合,沉入深度的恢复性睡眠。而琉璃苑指尖,那滴翠绿的源液,则在沉静的旋转中,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