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者谈论的事很多，本没有任何坏处，极境乐于倾听他们。但带来的后果是一直到黄昏霞彩，红日跌落西天的苍山。绵厚围拥地球的并不纯净大气，以及西沉“日落西山红霞飞”。尽管实际山天空依然呈现着苍茫无垠的蔚蓝，可主观上时间早已悄然流逝。转头看表，晚上七时四十分。

趁着老人刚结束话头的空档极境推托船内有事，老人笑着点点头说下次再聊。

冲回房，打开包厢，黎博利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他觉得自己像飞起来这绝对是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踏过甲板踏过瓷砖心里仅在呐喊：请给落单的水手留个位置吧！

TAE的规则一板一眼晚上七点过半开启水闸。员工集体沐浴，贵族则分有单间。或许是过于劳累他们都渴望在短暂冲凉时间放松心情。极境亦是其中一员，大众横流大众的意图，这导致即使未到开放时间，门口早已水泄不通。

他们等着到点入房生怕没有一席之地，他们都或多或少在工作上滥竽充数只为腾出时间以求沐浴，让舒适真正属于自己。他们都是劳动者，看惯了职场丑恶良善，看惯了阶级层层分梯鄙夷目光投放。谁叫这片土地偏偏这样，尊严又如何顾得了，生命少得的安心是最后防线。

所有品质都可抛弃，唯独它不能溃不成军。劳动者的生命似一叶孤舟漂流在海上：寂寞，至少还活着。

距离正点已然过去一刻钟。极境赶到长廊，一排红灯刺入眼睛，亮得可怕。

他打算挨个敲敲看。

“没位。”

“碍事。”

“这里没位置了哦。”

“我们还需要十分钟才能好。”

早已巩固的心理防线虽对现实做了很好缓冲，心头的失望止不住。貌似沐浴间的气体液化成水，悄然流入心密封的围墙。

极境一间一间询问，沐浴房一间一间开了又关。他终于瞥见走廊尽头某间沐浴房的门半掩着。

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敲敲门：“您好，请问还有位置吗？”

极境心里祈祷不要再被拒绝。

然而下一秒他就反悔了，着急冲昏头脑，他竟没有看到墙壁上赫然书写的“贵宾包间”字眼。

里面迷迷糊糊发出声音，“请进。”

他矗立在原地像一座雕像，脑袋怨言无奈化为乌有成空白。

“我是TAE的水手，极境。很抱歉因疏忽打扰您沐——”

“没事。”

他硬着头皮推开门，职业素养促使他进入蒸汽中后又将房门关上。扑面而来的蒸汽很热，几米的路程仿佛隔开无数距离。

这里温度高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相当于两个夏天。

但那双鎏金的眼睛。即使在层层白雾中依旧那么耀眼，耀眼得极境牵涉到时间，仿佛走向盛夏河岸。草木葱茏卷入不息的命运，继而瞪大接触另外一双静默的眼睛。

“您是......”

“是你。水手。”

极境忽觉得眼前水汽淡化许多，那人的身躯如此清晰显现在眼前。

对方泡在浴缸里。仅仅露出少部分肩胛骨，黑色发丝不偏不倚垂下，在水中起起沉沉——没有任何杂质掺杂的纯净，褐色皮肤不显污浊。柔顺似水似云似海似阿戈尔。

他们对视半晌。

对方抬起手的动作溅出水花，极境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无礼的动作。他又鞠下一次躬，知道刚刚简短的三句对话是难得的宝物。

“不用鞠躬。”他说。

“衣物换......”

“已经好了。”

“欸？”

“快点，”他语调急促，“如果你在这个时间点还想有地方冲凉话。”

于是极境走下浴池，双脚碰触滚烫似岩浆的水温，惊得他一哆嗦。

他将自己的衣物放在台阶上开始慢慢尝试，从半浸没到全身浸入。

二人在浴缸中连作成一条微妙的对角线。

“你叫极境。”

“呃，是的。”

对方双臂搭在浴缸边缘，透过雾气。极境看到他闭上了眼睛。

许久的沉默。

极境想说说话，太想了。即便对方是自己莽撞到的客人。并且他打心里突然明白，这里的水温虽然很高，可并不像其它浴室一样窒息。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这里的水有声音。

细细碎碎轻轻切切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没有出水管，没有入水管。平和的水面，像一面镜子。

安静不动弹，但，哗啦啦，哗啦啦。满浴缸的泡沫铺上去，悄悄流动。

耳羽湿透了，发丝由干燥变为柔软，门外嘈杂的谈论声埋没进此起彼伏的水波，同样埋没进水波的还有极境的言辞：

“先生，我想问问阿戈尔——”

“你的面色有点难看，需要我将水温调低一点吗。”

不等回答的陈述句语气，极境没对上那人视线。

一股冷流突然飘来，他又听见水花坠落水面的声响。倒影将自己模样描摹，脸红得几乎到耳根。与此同时水波也将那人的身影送到眼前，极境惊奇地看见对方肩膀湿巾上某个特殊图案。这图案带来冲击不亚于柳暗花明，并因为它，木讷的故事推向不一样的发展。

“刚刚你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兄弟。”

不和时运的称谓就直白地产生。对方没有在意，更没有对为什么拘谨的水手在自己调完水温后忽然将语气放松。

“你刚才问，阿戈尔。”

这种陈述句语气一定是对方的擅长，此时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是的！”极境改口，目光与对方肩膀保持水平。

“看法。”

“对！”

他真的在认真思考，不知踌躇于答案还是想象词汇。

“带来灾厄罢。”

“不，”这个答案很快被极境否定，“你在撒谎。”

对方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二人间距离。

“和其他种族一样的存在。”他又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欸，”极境唏嘘，“照这么说同是种族的一部分，为什么至今没多少人舆论纷纷黎博利或者萨科塔？”

“只是因为它是阿戈尔。或者说，它叫阿戈尔。所以它和黎博利萨科塔起始点不一样，不过依照大体而言。几项种族的内在联系，繁衍方式，应尽义务，没有相差甚远。”

话语有点晦涩，极境莽撞理解了它的意思。

“这会不会对阿戈尔不太公平？你看，本应与其他种族共同生活，却数次冠上骂名，数次说作危险。相反，有些黎博利象征和平，有些萨科塔象征虔诚，有些鲁珀象征忠实，有些米诺斯象征刻苦。”

“会。”

“那就不是一样的存在了。”

“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嗯？”

“我指的‘存在’并非待遇而是本质。阿戈尔和其他种族一样有血有肉，有心有眼，喜怒哀乐并存。细胞组成中，阿戈尔没有逊色的部分；乃至依靠个别特性，他们可以战胜比自己强得多的敌人。”

“而咒骂、歧视、排挤，它们仅仅是约束的一角。我想，阿戈尔应該对这些闻所未闻。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其他种族歧视着。务实的种族大多务实地尽职自己的本责，是没有时间去看到歧视的。加以海洋，他们更隔绝了外界消息。”

极境一时接不上下句。这句话像斩钉截铁的横柱，一头压在现实的那端，另一端直直连接上自己的心声。

是呀他说得没有错，“循其本”也是这样的道理。他和阿戈尔一面之缘都算不上，怎么会知道阿戈尔真实情况。对于旁人的看法极境怎么想，往常是轻飘飘地似乎言语都如风散去；但面对眼前人一席话语，空气放慢了速度，分子上轻下重悉数全无，浴室里隆上沉甸甸的颜色。

他不禁想到，难道儿时的记忆只是一个匆匆过客，难道纷纷的大火真的不存在，朦胧硝烟中不变的又是谁，真的是自己故作多情，或者，迷信？

颤抖的空气无孔不入。

“这艘船上有阿戈尔吗？”

“有。”

极境没有紧张，反正这无关紧要。

“但我感到疑惑，你停滞两分钟仅为了问这个，TAE水手岔开话题的方式能不能卓越些？”

水雾彻底消散去，顶灯柔和的微光打下来，对方的面容更加清晰。

“哎，抱歉。想到了其他事——先生您，要走了吗？”

那人沉默，不再说什么。离开浴池，披上衣服。

“某时刻你忽然一改沉默寡言，我想知道原因。”

极境未因问话慌乱手脚：“大概因为那时候你给我特意放了冷水吧。”

“这个理由不成立。”

“那——因为那个日落即逝的图腾。”

对方伸向门把的手僵硬半晌，随稳妥落在合金制品上。

“那个？随便染的。你該上来了。”

极境瞥向时钟，八点过三分。

他看到对方身上薄薄的水露，分辨不出是汗珠还是浴水。乌黑的长发随着脑袋划出优美的弧线。牵动蒸汽起起沉沉，缭绕住杂音，缭绕住淡淡海的腥味，缭绕住他出行的脚步。

“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门被打开，刺眼的白光突进。对方站在背光的门框边，极境看不清他的面庞。

他似乎是回头，紧接用一贯沉稳的声音说出：

“棘刺。”

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