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还朝

朔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掠过西蜀都城的青砖飞檐，凛冽穿廊，吹动了宫前高悬的玄黑龙旗。蜀宫勤政殿内烛火通明，彻夜未熄，沉重的压抑气息笼罩整座大殿，打破了连日来边境安稳的平和光景。太子张翼一身素色锦袍，负手立在殿中舆图之前，指尖死死点在东边永安关隘的位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冷。

三日前，急报自东部边境八百里加急传至都城，举国震动。北吴背弃蜀吴盟约，假意遣使和亲，以温柔假象麻痹守关将士，借着和亲使团的名义骗开永安城门。吴军精锐趁乱突袭，一举攻破这座镇守蜀地东大门的重镇，城中守兵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永安就此陷落。

永安扼守江水要道，是西蜀东部第一道屏障，一旦此地失守，吴师便可逆流而上，直叩蜀地腹地，威胁数州安稳。事态危急，容不得半分拖延，张翼当机立断，即刻拟下急诏，快马传往汉中，征召驻守北疆要塞的大将军田丰即刻返京。

田丰年近五十九，半生戎马，须发微霜，却是西蜀军中最沉稳老练的宿将。他自青年时便从军征战，跟随先帝二十余年，镇守东部边境十余年，熟知山川地利，深谙攻防谋略，尤其擅长临危破局、收复失地，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柱石之臣。此人治军极严，麾下兵马军纪肃然，战力强悍，且行事沉稳不冒进，越是危局越能沉心静气，是收复永安的不二人选。

诏书传出两日，都城之外尘烟大起。一身玄色战甲的田丰策马而来，身后仅带数十亲卫，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汉中边关的风霜尘土。他一路星夜兼程，未曾片刻歇息，入宫之后不及梳洗跪拜，便躬身请命，神色凛然：“臣接诏星夜还朝，永安之变，臣已悉知，愿领王师，收复失地，必破吴寇，收复永安！”

张翼见状，上前亲手扶起这位老将军，眼中满是敬重与期许。如今朝中诸将，或年轻资历尚浅，或擅守不擅攻，唯有田丰，既能统兵野战，又能稳扎稳打收复城关，足以担此重任。当下殿中议定，由田丰统领都城三万精锐禁军，即刻东征，挥师永安，驱逐吴兵、收复重镇。

旁人皆以为，此番祸乱只是北吴背盟偷袭的单独举动，只需击退吴军、夺回永安，便可重整边境、再固盟约。唯独张翼立于舆图前，目光深远，早已看穿这场偷袭背后暗藏的惊天阴谋，心中疑虑重重，丝毫不敢松懈。

一旁侍立的敬翔、李振皆是太子心腹谋臣，跟随张翼多年，心思缜密，早已摸清太子思虑深远、从不看表面战局的习性。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窥见凝重，片刻思索，便顺着太子的思路看破了这场变局背后的阴谋。

敬翔上前一步，拱手沉声说道：“殿下英明，北吴此举绝非单独作乱。江东兵力孱弱，即便拿下永安，也无力固守，更不敢与我大蜀全面开战。臣料定，北吴定然早已暗中与赵、魏二国私缔密约，甚至西北北凉亦牵涉其中，四国暗中勾连，布下大局。”

李振紧随其后，接续言道：“诸国目标从来不是一座永安城。吴取永安，牵制我蜀东兵力，拖住我军主力，让我朝精锐深陷东线战场无暇他顾。届时赵魏联军便可趁蜀中空虚，进犯汉中，北凉兵马亦可从西北边境袭扰，三面施压，环伺夹击。说到底，诸国狼子野心，最终图谋，是我蜀地根本——汉中！”

一语道破天机，句句切中要害。

汉中之地，乃是蜀地北方屏障，土地肥沃、粮草充盈、地势险峻，进可北伐中原，退可固守川蜀，是西蜀的立国根基、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汉中失守，西蜀便会门户大开，彻底陷入被动，腹地无险可守，诸国便可蚕食鲸吞、步步吞并。

张翼缓缓颔首，二臣所言，与他心中猜测分毫不差。眼下东线有田丰领兵收复永安，暂无倾覆之危，可汉中防务骤然空虚，已然成为整场战局最大的破绽。田丰率军三万东去，汉中群龙无首，若是赵魏大军趁机来犯，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便是选定一位沉稳可靠、能抵御中原强敌的主将，镇守汉中，稳住北方防线。

朝堂一众名将在张翼心中逐一过筛，资历深厚者不善攻坚，勇武过人者欠缺谋略，忠心耿耿者又不熟悉中原战法，几番权衡对比，无数人选尽数被他否决。最终，他心中敲定唯一合适之人——郭嵩涛。

满朝文武得知太子选定郭嵩涛镇守汉中，无不诧异哗然。郭嵩涛本是魏国旧将，出身魏地将门，并非西蜀本土臣子，于蜀地无根基、无宗族，破格委以汉中重镇兵权，属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唯有张翼心知，此人是镇守汉中的不二人选。

郭嵩涛昔日效力大魏，一生为魏国征战沙场，屡立奇功，却遭魏帝猜忌忌惮。魏帝心性阴狠多疑，为扫清集权障碍，无端罗织罪名，屠戮郭氏满门，上至白发老父，下至垂髫稚子，无一幸免。唯有郭嵩涛因领兵在外，侥幸逃过一劫，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与大魏不共戴天，此生最大执念，便是抵御、击溃魏军。

他熟知魏国军制战法、山川地势，洞悉赵魏联军所有用兵习惯与诡计，由他镇守汉中，恰好能精准克制来犯之敌。更重要的是，家国血仇在前，他对魏绝不存半分姑息纵容之心，御敌之时必定全力以赴、死战不退，忠心只为西蜀、只为破魏，无任何通敌叛国的隐患。

就在朝野议论纷纷之际，城外马蹄声骤起，甲叶铿锵、风尘滚滚。

须发微白、身披玄色战甲的田丰星夜兼程，自汉中赶回都城。五十九岁的老将历经风霜，神色依旧坚毅挺拔，一身征尘未洗，踏入大殿之中，跪地接旨，声如洪钟，沉稳有力。

“老臣田丰，接殿下诏令！即刻整兵三万，东伐复城，定收复永安，保蜀东无虞！”

张翼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扶起老将，目光坚定：“老将军东进速战速决，东线战事无需迁延。汉中安危，系于国本，孤已选定主将镇守北方。你只管安心东征，稳住东线，北方防线，绝不会让诸国有机可乘！”

田丰抬眸，望见太子眼底胸有成竹的笃定，心中大石落地。他深知太子识人用人从无差错，既有良将镇守汉中，他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全力平定东线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