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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潼

忆光情

晨光未透,远山像是宣纸上水墨画,草上露珠将坠未坠。风过林梢,声如轻翻旧卷。溪水自碎石缝隙间沁出,反射泠泠微光,蜿蜒带走山林的睡意。阳光落在身上,浮起薄薄的暖意,可一动或风起,那清透的、带着水汽的冷便渗透进来。

于是所见皆浮光跃金,万物发光;体感却是空气里冰冷的凉。溪水流动;枯草于阳光下边缘透亮,触手冷硬。

在这晨光里,几缕炊烟从青瓦屋顶笔直升起后扭曲,消散。鸡鸣声、大人们互相招呼着下地的喊声、还有锅铲与灶台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着涌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陈潼还赖在床上,半张脸陷在棉被里。外婆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不急不缓,每一声都让老房子发出温顺的吱呀。门被轻轻推开,带进走廊里更冰冷的空气,和厨房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潼潼,咏咏,起来吃饭了,快起床!”

外婆的声音带着巨大的穿透力,毫不费力地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陈潼脑袋在枕头上动了动,眯起眼。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见一道金灿灿的阳光切进昏暗的房间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光中沉浮着。被窝之外寒冷,被窝之内暖和且令人昏沉,她真想缩进去再睡一会儿。在这昏沉与清醒的拉扯间,她又蜷了蜷身子,同时伸出手,含糊地扯了扯旁边妹妹咏咏的被子角。

过了一会,就在陈潼迷迷糊糊又要去见周公时,外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直接把她拽了回来:“吃饭了,你们两个还不下来?”

陈潼一个激灵,这回不能再拖了。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冰冷的地板瞬间激得她脚趾一缩。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衣服,一边隔着棉被去推旁边那团鼓鼓囊囊的身影:“陈咏,快起床!”

陈咏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含糊地嘟囔:“姐姐,等等我……”

陈潼已经套上了毛衣,领口还有些歪。她俯身靠近妹妹耳边,像在说悄悄话:“快起来。吃完早饭,我陪你去村口路边等着。”

这句话比什么催促都管用。陈咏的眼睛立刻清明了几分,她点点头,小手抓着放在枕边的衣服也开始努力往身上套。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头。

陈潼的父母今年春节有事,回不来了。为此,陈潼跟外婆闹了好几天的脾气,最后却也只好闷闷地接受这个事实。但陈咏的爸妈不一样,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他们今年一定回来,赶回来吃团圆饭。

早餐是清粥小菜,两个小孩刚坐下,都先捧着碗暖了一会儿手,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开始吃饭。外婆已经吃完了,在厨房里洗刷锅碗,水流声和瓷器的轻碰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收拾停当出来时,两个孩子的碗也已经见了底。

碗筷刚放下,陈咏就忍不住望向门口,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期待。外婆让她们穿上厚外套,又仔细围好围巾。准备出门时,门一推开,那片毫无保留的晴光便涌了进来,瞬间包裹住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落在她们的肩头发梢上。

外婆跟在后面,抬起头望向天空,眉头蹙了起来,她压低声音,有些烦躁地嘀咕:“这鬼天气……”

两个孩子很快手拉着手跑了出去,脚步声清脆地敲在石板路上。外婆赶紧跟上去,步子比先前快了些,声音追着她们的背影:“你们两个,慢点哦!他们哪里有那么早到咧——”

陈潼和陈咏挨得紧紧的,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走得歪歪扭扭,正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姐,你说我妈他们什么时候会到呀?”陈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会不会……他们其实很早就到了,偷偷躲在家里,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陈潼撇了撇嘴,学着大人的语气:“想什么呢。他们要是敢比外婆知道的更早回来,还不告诉外婆,你看外婆收不收拾他们?”

陈咏听了,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嘻嘻”地笑出声来,小手抓紧了姐姐的衣袖:“不敢,他们肯定不敢。”

没走多远,陈咏小小的身体就歪了过来,下巴搁在陈潼的肩膀上,声音软了下去:“姐,我走不动了,好累呀……”

陈潼侧头看了看妹妹被风吹得有些红的脸,伸手替她把滑下去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再坚持一会儿,”她自己也放慢了脚步,用小小的手拍了拍妹妹的背,“你看,前面那棵大树,看见没?到那儿,咱们就停下来等。马上就到了。”

说完,她微微提高声音,朝着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外婆喊:“外婆!妹妹说她累了,我们到前面大树底下歇一会儿呗——”

外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方才跑那么快,现在晓得累啦?好啦好啦,就依你们,到树下坐着歇歇脚吧。急什么,他们哪里会这么快到。”

几人走到树下,那是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却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湛蓝得过分的天空,疏疏落落地筛着光,挡不住多少风寒。而阳光就从树枝缝隙中撒下来,树根旁散着几块的石头。

外婆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下,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裹。那布是旧棉布的,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她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根冒着热气的烤红薯,甜丝丝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皂角的干净味道,瞬间飘进冰冷的空气里。

“来,一人一根,暖暖手。”她递过去,她的手皱皱巴巴的,像树皮一般,上面还缀着些深色的斑点。

两个小孩欢欢快快地跑过来,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陈潼看了看那几根红薯,又看了看外婆,伸手只拿了一根。“我们俩分着吃一根,”她声音清脆,“外婆你也吃。”

陈咏紧挨着姐姐,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包裹里剩下的那两根:“嗯!我们俩吃一根就够了,剩下的留给爸爸妈妈。”

外婆看着她们,眼里漾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把剩下的那根红薯仔细重新包好,揣回怀里。“好,好,”她轻声应着,声音里满是慈爱,“都有,都有。等他们回来了,都热乎乎地吃上。”

风刮得紧,两个小姑娘很快缩着手,小口小口地就把那根分吃的红薯吃完了。身体暖了起来,她们便又有了精神,慢悠悠地继续朝村口走去。

刚到村口,就看见一辆旧三轮车停在那儿。吴忶一只脚踩在车边上等着,他裹着厚厚的旧棉袄,围着条灰扑扑的围巾,一张脸倒是清秀得很,看起来还很年轻。瞧见她们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哎呦,姨妈,你们可算来啦!走走走,上车!我带你们去街上,正好带俩小的赶赶集呀!”

外婆瞪了他一眼,用方言低声数落了几句,大约是怪他胡闹、天冷还带孩子们往外跑。

“哎呀,姨妈——”吴忶拉长了声音,笑嘻嘻地凑近些,“我们这不是去接姐姐他们嘛!顺便带潼潼和咏咏去街上转转,这不快过年了,街上热闹,孩子也难得出来一回。”

两个小孩已经兴奋地围到了三轮车边,仰着小脸看他。吴忶弯下腰,继续对外婆说:“您放心,我们就逛一会儿,买点零嘴儿,过年嘛!二姐他们肯定没这么早到的,让孩子们也高兴高兴。”

外婆看看他,又看看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孙女,无奈地搓了搓手。两人凑近了些,她用家里话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才终于勉强点了点头,说道:“嘿得快慢结束。到地夯先括车站等,莫乱走。接到人夯休打电话喊嘿得。”(你们早点结束,到地方我先去车站等,不要乱走,接到人我打电话给你们。)

“好咧!”吴忶立刻眉开眼笑,利落地把两个孩子先抱上车,又小心扶着外婆坐好。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驶上了路。

一路颠簸着,风呼呼地刮过来,冰冷又直接。她们侧着身子坐,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紧紧挨着外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小脑袋也往她怀里缩。可眼睛却是亮的,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望着眼前不断掠过的,有些失真的田野和路树。

“外婆,外婆,”陈潼扬起脸,轻轻扯着外婆的袖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街上吗?不买好吃的吗?”

外婆低下头,用手拢了拢陈潼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放得很温和:“外婆就不去啦,街上人多。你们两个乖乖跟着舅舅去,可不准乱要东西。”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路的尽头,“外婆先去车站,等咏咏的爸爸妈妈他们,等接到了他们,我们再一起去街上找你们,好不好啊?”

两个小孩一起点头,小脑袋像捣蒜似的。陈潼挺了挺小小的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外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外婆眼角的皱纹漾开了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好,外婆晓得的,潼潼最靠得住了。”

车子不多时便到了岔路口。外婆下了车,朝着车站的方向慢慢走去,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吴忶则一手牵起一个,领着两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转身便汇入了街上渐次升腾的烟火与人声里。

街上热闹得晃眼。快过年了,两旁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红彤彤的糖果、金灿灿的油炸点心、成串的鞭炮、五颜六色的烟花,空气里混着炒货的焦香、糖浆的甜腻和人群呼出的白蒙蒙的热气。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嚷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全都热腾腾地搅在一起。

大人们挎着篮子,拉着孩子,在摊子前仔细挑拣;半大的孩子攥着零钱,挤在卖鞭炮的小摊前叽叽喳喳;更小的娃娃骑在父亲肩头,伸手去够那挂在竹竿上晃悠的彩色风车。吴忶紧紧牵着两个小姑娘的手,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慢慢往前走。陈潼和陈咏的眼睛根本不够用,这边看看亮晶晶的糖画,那边望望噼啪作响的小摔炮,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嘴角却一直翘着,呼吸间都是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吴忶带着她们一路走一路买。先是称了半袋刚出锅的炒瓜子,热乎乎的,又买了一包油亮亮的花生。红彤彤的纸包糖果抓了两把,奶白色的牛奶糖也挑了几颗。看到卖鞭炮烟花的摊子,两个小姑娘就挪不动步子了,眼睛亮亮地盯着那些细长的仙女棒,还有一摔就响的小摔炮。吴忶笑着各挑了一小把,又添了几盒更响亮些的划炮。

东西渐渐多了,他找了个红色的塑料袋一股脑儿装起来,自己提着。另一只手依旧紧紧牵着陈咏,陈潼则攥着那包刚买的牛奶糖,另一只手牵着妹妹,生怕被人潮冲散。

“姐姐,你看,糖葫芦!”陈咏眼睛尖,指着前面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那里……还有青草膏。”陈潼也望见了旁边一个摊子,瓷碗里盛着墨绿晶莹的膏体,冒着丝丝凉气。

两个小家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吴忶手里的牵引感一紧,连忙俯身:“慢点慢点,别跑!人这么多,挤丢了怎么办?”

“舅舅,你快过来看!”陈咏回过头,小脸兴奋得发红。

“陈咏,你慢点,我快跟不上了。”陈潼也被妹妹带得有些踉跄,声音里带着点急,“待会儿把舅舅丢了怎么办?”

两个孩子闻言,立刻齐齐停下脚步,扭过头,有些紧张地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吴忶的身影。直到看见他有些无奈得提着红袋子快步跟上来,才松了口气,小脸上又漾开安心的笑容。

“还想要什么?”吴忶终于挤到她们身边,低下头问。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裹着,显得有点闷,像隔了层水传过来。

“舅舅你看,是蛋糕!”陈咏向前跑去。

街角一家小小的糕饼铺子,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圆形的奶油蛋糕,装饰着粗糙却鲜艳的彩色糖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竟也显出几分诱人的光亮来。陈咏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上面凝成一团白雾。

快过年了,可对于陈潼和陈咏来说,她们的天地,是村口的小溪、屋后的树林、和家里那方小小的院落。蛋糕这类在村里几乎见不到的稀罕物,对她们而言,是橱窗里的风景,是偶尔从别家孩子口中听来的、带着梦幻色彩的词汇。此刻这样近地看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向往便再也藏不住,从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溢出来。

吴忶看着两个小家伙几乎粘在橱窗上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他走上前,隔着那层玻璃看了看标价,又掂了掂手里已经有些分量的塑料袋。街上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孩子们渴望的眼神,还有头顶那片始终灿烂却无温的阳光,仿佛在这一刻都静了一瞬。

他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姑娘,声音在周遭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想吃蛋糕?”

两个小脑袋一起用力地点了点,没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亮晶晶的。陈咏的小手甚至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轻轻拽了拽。陈潼却犹豫起来,声音小小的:“可是外婆说……不能乱要东西。”

吴忶笑了,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这不算乱要,”他语气轻松却认真,“这是我们潼潼和咏咏懂事、乖乖等外婆她们的奖励。舅舅请客。”

两个小姑娘眼睛瞬间亮起来,虽没大声欢呼,但那欢喜劲儿却从抿紧的嘴唇和红彤彤的小脸上满溢出来。

进了蛋糕店,浓郁的香味和暖意立刻包裹了他们。老板娘是个和气的阿姨,听吴忶说要一个蛋糕,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现成的刚好卖完啦,新做的得等一会儿,行不?今个儿订单多,不过你们这个快,半小时就好。”

正说着,吴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好像是外婆打来的,说车站那边行李多,让他过去搭把手。他看看两个正踮着脚、目不转睛盯着操作间里老板娘打奶油的小家伙,又看看店里干净明亮的玻璃和暖洋洋的灯光,便蹲下身嘱咐:“舅舅去帮外婆拿点东西,很快回来。你们俩就在店里乖乖等着,看老板娘做蛋糕,好不好?哪儿也别去。”

两个小姑娘用力点头,心思早已被那神奇的蛋糕造型吸引了过去。趴在明亮的玻璃隔断前,看老板娘熟练地抹胚、裱花,像是在观摩一场神奇的魔术。过年生意好,操作台上排着好几个等待装饰的蛋糕胚,空气里充满了点心的香味。

老板娘忙里偷闲,瞧见两个小脑袋凑在那儿看得入神,便从点心柜里拿出两个小小的油酥饼,用油纸托着递过来:“来,小朋友,坐着边吃边等,舅舅一会儿就回来啦。”

两个小家伙接过还温热的酥饼,脆脆的皮上撒着芝麻,香得很。她们并排坐在靠墙的小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饼,脚挨着脚,眼睛却依旧没离开那个渐渐变得漂亮起来的蛋糕。

窗外阳光照在店里,温暖极了,让这一刻像一颗包裹在透明糖纸里的水果硬糖,晶莹剔透,带着甜香,带着孩童的期盼。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响,打破了这片香甜的宁静。

一个留着短胡茬、穿着半旧黑棉衣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像是普通的路人,可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甫一进门便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柜台、老板娘,最后落定在正仰着小脸看蛋糕的陈潼和陈咏身上。

他的目光停住了,视线在陈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恢复成寻常模样。他状似随意地走向陈列着饼干点心的玻璃柜,掏出手机,对准那些商品,镜头却几次巧妙地、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坐在墙边、晃着小腿的小姑娘。

咔嚓。

轻微的、几乎被店门外街市的嘈杂盖过的快门声,在空气里漾开几不可闻的涟漪。

老板娘还在专心致志地裱着最后一朵粉色花朵,对身后的一切浑然未觉。陈潼和陈咏已经把小小的油酥饼吃完,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酥皮。

男人收起手机,目光最后在陈潼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种来不及完全藏好的、冰冷的审视。他终于走上前,在离两个孩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你是不是姓江?”

陈潼闻声转过头,小脸上满是疑惑。她下意识地把妹妹陈咏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却带着孩子特有的警惕:“我不姓江,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似乎不太相信。他记得很清楚,那张被珍藏在某人贴身口袋里的旧照片上,小女孩的长相几乎和眼前这个孩子一模一样。“撒谎可不好哦,小朋友。”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但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嘴角,冷冰冰的。

陈潼看着他,抿紧了嘴唇,小手紧紧护着身后的妹妹,防备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背脊几乎贴在了冰凉的墙角。店里的原来的温暖似乎在这一刻都消退了些,只剩下一种莫名的、让她汗毛微竖的紧绷感。

这个人的笑好奇怪,眼睛里冷冰冰的,像动画片里的披着羊皮的狼。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后背发凉。

可是……可是她是姐姐。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炭火,落在她冰凉的手心里。她不能怕,至少不能现在怕。她把陈咏又往身后藏了藏,几乎用自己整个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妹妹。然后,她努力挺直了背脊,抬起下巴,虽然声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倔强:“我没有撒谎。我姓陈,不姓江。叔叔,你认错人了。”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眯着眼,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比对,又像是在权衡什么。陈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敲。终于,那男人意味不明地牵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了店门。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轻响。

他离开了。

陈潼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这才发觉手心都是冷汗。她转过身,看见陈咏仰着小脸,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声问她:“姐姐,那个叔叔是谁呀?”

“不知道,”陈潼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干,也有些害怕,“他认错人了。不怕,有姐姐在。”

她抓紧妹妹的手,目光却忍不住投向门外,紧紧追着那个即将消失在人潮中的灰点。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刺眼的光晕和攒动的人头里,再也分辨不出,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小小的松了口气。

恰在这时,老板娘笑吟吟地将系着红丝带的蛋糕盒递了过来,几乎同时,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吴忶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冽寒气快步进来,额角还带着一点匆忙的薄汗。

“等急了吧?”他接过蛋糕,另一只手牵起两个孩子,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轻松,“走吧。咏咏你爸妈他们到了,外婆正领着他们在车站门口等咱们呢。咱们快过去,收拾收拾,准备回家过年喽!”

陈潼却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小脸,眉心微微蹙着:“舅舅,刚才店里……来了一个很奇怪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安。

吴忶脚步一顿,低下头,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奇怪的人?什么样的人?”

“一个叔叔,”陈潼努力回想着,“他问我……是不是姓江。”

“姓江?”吴忶重复了一遍,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蹲下身,目光与陈潼平齐,声音放得更缓,“然后呢?他还说什么了?做什么了没有?”

陈潼摇摇头:“我说我不姓江,我姓陈。他就一直看着我,感觉好奇怪……后来就走了。”

吴忶静静地听完,伸手拍了拍陈潼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了,”他站起身,重新牵好两个孩子,目光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方才那男人消失的方向,街市依旧喧嚣,人来人往,没有任何异样。“可能是认错人了。别怕,有舅舅在呢。”

他语气如常,但牵着她俩的手,却握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走吧,”他重新扬起笑容,带着她们加快了脚步,“别让他们等急了。”

一大两小走出蛋糕店,没走几步,刚到拐角处,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吴忶心头一跳,粗略扫了一眼。人不多,三五个,穿着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只是此刻围拢过来,才显出是一伙的。他心里迅速盘算:自己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手无缚鸡之力,何况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跑是绝跑不掉的。

他只能稳住心神,脸上堆起茫然的笑,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护了护:“几位大哥,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是个高瘦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吴忶,直直落在他身后的陈潼身上:“你旁边这小女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她爹是不是姓江?”

吴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更加无辜,打着哈哈:“啊?大哥你说什么呢?这、这孩子随她妈姓,姓陈啊。”

“问你她爹姓什么,扯她妈做什么?”旁边一个壮实些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

吴忶额角渗出细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咽了口唾沫,脸上努力维持着讨好和惶恐的表情,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含糊:“大哥……孩子她爹……他、他也不姓江啊……”

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并非谎言。

是的,陈潼的父亲确实不姓江。

只不过,那个男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某段被刻意尘封的过往里,曾经使用过另一个名字,一个以“江”字开头的名字。这个秘密,连同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是绝不能在此刻、被这群人知晓的。主要其实他也不太清楚,毕竟是秘密嘛。

吴忶飞快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个人。他们衣着普通,看着更像是奉命行事、对其中关窍并不完全清楚的底层角色。或许……他们只是按图索骥,可能看到了关于潼潼的照片,对“江”姓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找潼潼,知道得并不确切。

他让脸上惶恐更甚,声音都带上了刻意的哆嗦,仿佛被吓破了胆,语无伦次起来:“大哥们,您、您几位是不是弄错了……孩子他爹……哎,那男人其实姓沐,叫沐椿秧!不是江,真不是江!他、他早就走了,去外面打工,都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吴忶一边说,一边悄悄把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往自己身后拢得更紧些,用身体将她们完全挡住。空气凝固了几秒,那为首的高瘦男人眯起眼,脸上最后一丝耐性也耗尽了。管他是不是,长得像就怪这孩子倒霉吧,宁错勿漏。

他盯着陈潼,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动手。”

话音刚落,旁边几人便围拢上来,动作干脆利落,其中一个上前就要去拽被吴忶护在身后的陈潼。

吴忶环顾四周,心猛地一沉。刚才还人来人往的街角,此刻空荡了许多,零星几个路人要么远远避开,要么低头匆匆走过,大过年的,没人愿意沾惹这种是非,触了霉头。

他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报警?来得及吗?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劈开他混乱的思绪。他没有立刻大喊,反而微微侧身,用后背完全挡住逼近的视线,将两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家伙更深地拢在怀里。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两小姑娘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声快速而清晰地:“潼潼,咏咏,听着,不怕。有舅舅在呢,没事的。我们潼潼和咏咏最勇敢了,对不对?”

他感觉到陈潼僵硬的小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点头。陈咏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小声啜泣着。

“待会儿,舅舅把坏人拦住,”他语速很快,快得能听出话音底下细微的颤抖,却依旧努力把每个字都讲清楚,“你们俩,就拼命往那边跑——”他的目光飞快地朝巷子另一头、那片隐约传来人声和光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跑到人多、最热闹的地方去,去找人,喊救命,去报警。记住了吗?跑,别回头,一直跑!”

他的话音落下,几乎同时,那只伸向陈潼的手已经到了近前。吴忶眼神一凛,所有的恐惧和犹豫瞬间被抛到脑后,只剩下护住这两个小生命的本能。他猛地将两个孩子往巷子深处用力一推,自己则转身向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个逼近的男人。

他没打过架,毫无章法,全凭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劲和疯劲。拳头胡乱挥舞,用脚乱踢,手指胡乱抓挠,这拼命架势,竟一时让那几个习惯了对付普通人的打手有些措手不及,被他胡乱的冲撞逼退了几步,没能立刻绕过他去追孩子。

吴忶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汗水混着尘土黏在脸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他们,多拦一会儿,再一会儿……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咬紧牙关,挥舞着酸软的手臂,试图用身体构成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他以为眼前这些人只是普通的打手,毕竟大过年的,就算真的要抓人,也不敢闹出什么大事,毕竟都还没确定下来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总该有些顾忌。他一边招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搜寻着可能的退路,心中盘算着或许能瞅准机会溜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心思稍分、试图侧身躲避一拳的瞬间,侧腹骤然传来一股异样的触感,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里层的衣物,洇湿了外面的旧棉服,在冷空气里蒸腾起一丝微弱的白雾。起初,感觉是迟钝而麻木的,只是觉得身体里的热量正从那个陌生的缺口飞快地流失,仿佛有冷风直接灌进了五脏六腑。肾上腺素的狂飙暂时屏蔽了痛觉的传递,他甚至还在混沌中试图再次抬起沉重的手臂,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

他的视野开始摇晃、旋转。眼前人影、墙壁、以及巷口那片冰冷的天空,都像被黑色斑点覆盖,最后化为黑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

冰冷的风掠过他汗湿的额发和迅速失温的身体,带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和意识。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没了知觉,无声无息地躺在了墙角冰冷的地上。暗色的湿痕在粗糙的石板缝隙间无声地洇开。巷子深处,只余这片突兀的寂静,和那抹暗红。

这条巷子比她们想象中更深,更曲折。陈潼拉着陈咏,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朝着舅舅指的那点模糊的光亮和人声跑去。心脏狂跳,肺像要炸开,喉咙泛起铁锈的味道,妹妹的啜泣和杂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眼看那巷口的光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外面街市的喧闹了。

忽然,眼前出现了两道高大的黑影。他们穿着利落的黑色衣裤,脸上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与街头混混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危险气息。

陈潼猛地刹住脚步,两个人踉跄着差点向前扑倒。巨大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本能地拉着妹妹后退,可前有狼,后有虎,她们被彻底堵死在巷中。

陈潼浑身冰凉,却强迫自己瞪大眼睛。视线飞快地扫过,对方站的位置封死了所有逃生的口子,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车门虚掩,像是专程等在这里。巷口外近在咫尺的喧闹,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附近,根本没有人会看到这里。

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无边的恐惧中突然沉了下去,凝固成一块坚硬的、不顾一切的石头。陈潼把瑟瑟发抖的陈咏用力往身后的墙角推了推,自己向前挪了半步,用小小的身体挡住妹妹。

她抬起头,看向那两个黑衣人,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不抖,可开口时,那声音还是又细又涩,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你……你们……”

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稳住自己。“你们要抓的是我,对吧?”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放……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只剩下带着恐惧,强撑着的勇敢。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从后面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陈咏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不要……你不要过去!别丢下我……”

陈潼根本不敢回头看妹妹,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生怕一错眼,对方就会扑上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警笛声!

或许是哪个好心的路人帮忙报的警。

谁都不知道。

对面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其中一人的手机震动着亮起。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在屏幕上极其轻微地一划。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瘆人:“杀了。”

指令下达,再无转圜。

其中一人手往后腰探去,一柄泛着幽暗冷光的战术匕首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中。刀刃不长,但很锋利。另一人则向前逼近半步,身体微侧,彻底封死了她们逃脱的可能。

小孩跑不过大人。尤其跑不过两个杀意已决、经验丰富的成年人。这个残酷的道理,陈潼在极致的恐惧中,反而透彻地明白了。

她要保护好妹妹,她答应过的。

警笛声尖啸着仿佛已到巷口。

生的希望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近在耳畔,却又遥不可及。

没有时间了。

在持刀者即将砍来的瞬间。

陈潼没有试图逃跑,只是回头最后看了妹妹一眼。那一眼短到来不及有任何情绪;却又长到仿佛要把妹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随即做出了一个完全违反所有求生本能、但或许是她短暂生命中最为清醒、也最为决绝的动作。她松开了紧握着妹妹的、已满是冷汗的手,用尽最后的温柔与决绝,将她后用力一推。那动作很轻,又很重。轻得像松开一片羽毛,重得像推开整个世界。

随后,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撞向了那片冰冷的死亡。

陈咏在被推开的瞬间,手指本能地向前一抓,抓住了姐姐外套的一片衣角。

“姐姐——”

这细微的牵扯,让陈潼前倾的姿势发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毫厘之差,原本该直刺心脏或脖颈的致命一刀,因这偏移,变成了斜斜刺入她的腹部。

冰冷的金属没入身体时,陈潼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冰冰凉凉的,没有预想中的剧痛,然后,刀被干脆利落地拔出。

温热的液体失去了阻碍,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里外的衣物,带来一种湿漉漉的、迅速蔓延的温热感。这感觉很奇怪,像是打翻了温热的水杯,只是这“水”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止也止不住。

一击得手,目标已失去行动能力。那人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低头确认,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几步便融入巷子另一头更深的阴影,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陈潼晃了晃,向后踉跄几步,身体靠在冰冷墙壁,慢慢往下滑,跌坐在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湿痕,还在发愣。

起初,身体只是感到一种异常的温暖,从那个伤口处蔓延开来,好像在泡热水澡,暖洋洋的,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但这虚假的暖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随即,真正的疼痛姗姗来迟,带着撕心裂肺的蛮力猛地攫住了她。那不再是冰凉,而是灼烧般的剧痛,从腹部炸开,瞬间窜向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好痛……好痛……”

陈咏连摔带爬地扑到她身边,脸上满是泪水、鼻涕和灰尘,整个人都在发抖,“姐姐……姐……”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姐你别吓我……你别吓我……我们去找外婆……去医院……”

她语无伦次,小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她想把姐姐拉起来,又想用手去捂住那个不断流血的伤口,可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温热的血沾满了她的手,那种黏腻的触感,几乎成了她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陈潼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交替冲刷着她。她费力地仰起头,目光却无法聚焦,涣散的瞳孔无神地映着陈咏泪痕斑驳的脸庞。

“咏……咏咏……”她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带着自责,“对不起……对不起啊……咏咏……是姐姐……连累你了……”

“妹妹……妹妹……你在哪……我……我看不见你了,妹妹……你在哪啊……”

“姐姐,我在,我在这里!”陈咏赶紧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试图用自己微小的温暖去对抗那股冰冷的侵袭,“我在这里……你看看我啊……”

“没关系……的,”陈潼断断续续地说,喘不上气,她已经有些听不太清楚周围的声音了,“姐姐……只是有点疼……有点冷……”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抽搐,“好冷啊,咏咏……好冷……他们……走了吗……”

“走了的,警察来了,他们跑了……”陈咏哭着回答,紧紧握着她的手。

“好冷啊……”陈潼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轻得像落叶,轻飘飘的。

她很少想要什么。

毕竟她的人生才那么短,短到来不及明白“想要”究竟是一种多么强烈、多么不甘的感觉。可现在,她好冷好冷,生命力慢慢流失的冷,周围冷风吹进身体的冷,冷得发抖,冷得绝望。她迫切的、用尽最后意识地,想要一点点温暖。

还想跟妹妹一起过年。 吃外婆做的菜,等爸爸妈妈回来,听舅舅讲外面的故事,分一个甜得腻人的蛋糕。

还想在春天看繁花,夏天捉泥鳅,秋天摘野果,冬天堆雪人。

还想……活下去。

好想……活下去。

她觉得冷,可是头顶上的太阳,它的光芒冷冰冰地洒在大地,却吝啬地、精准地避开了这条阴暗的小巷,照不进分毫。

意识快要消散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陈咏死死抓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她正在飞速消逝的生命,“姐姐……姐姐……你别睡……你看看我……”

陈潼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挣扎着微微偏过头,涣散的目光似乎想要努力对准妹妹的方向。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陈咏从她口型和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里读懂了。

那是一个提前到来的祝福,一个再也无法一起度过的约定:“新……新年……快乐,咏咏……”

她停了很久,久到陈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春天……快要到了……”

“你会……看见花开吗?”

“我……我好想……好想和你……”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又极其困难地睁开一线,那里面已经没有焦距,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遥远的向往。

“替我……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吧……”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蒲公英,刚一出口,便消散在冰冷刺骨的空气里。

她握住妹妹的手,彻底松开了。

陈咏愣在原地,掌心只剩下不属于自己的冰凉和黏腻。“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来的,尖锐的警笛和纷乱的脚步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将吴忶迅速抬走。有人快步走到陈潼身边蹲下,快速检查她的瞳孔、颈动脉,进行止血,心肺复苏,动作专业而急促。他们低声交换着术语和判断,那些词汇对陈咏来说遥远而陌生。

最后,有人停下了动作,摇了摇头,对着对讲机或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

外婆在哪里?陈咏模糊地想。人群那好像有些骚动,“老人家晕倒了”有人惊呼着,声音焦急,但她看不清那些晃动的身影,也顾不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被陌生人拿出来的、刺眼的白布,正缓缓地、不容置疑地盖向姐姐沾了灰尘的头发,紧闭的双眼,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那抹白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陈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凭着最直接的本能,猛地仰起头,看向那个拿着白布的人,声音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拗:“我姐姐她只是睡着了。”

她顿了顿,眼神死死盯着那块布,小手抬起来挡住:“不要那个白布。”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旁边有警察和医护人员试图温和地解释什么,但她好像听不见。

“电视剧里看过的,”她继续说着,“只有死人……才盖那个。”

“姐姐没有死。”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只要她足够坚定,现实就会屈服。然后,她转向旁边看起来像医生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最纯粹的、最后的恳求,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们救救她,好不好?叔叔,求求你们了……”

话一出口,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更紧急的事。她赶忙转身,回到陈潼身边,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抱住姐姐已经开始僵冷的身躯,试图用拥抱去温暖她。她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的大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急切和无助:“姐姐说她好冷……她刚才一直说好冷,好冷……你们摸摸看,她真的好冰……叔叔阿姨,你们想想办法,让她暖和一点,好不好?她很怕冷的……求求你们了……”

她紧紧抱着陈潼,把脸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小小的肩膀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阳光终于斜斜地照进了这条阴暗的小巷,却只照亮了那块暂时停在半空的白布,照亮了陈咏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她怀中那具再也无法回应她温暖的躯体。那拥抱的姿态,像一个固执的、试图对抗整个世界的锚点。

记忆从这里断开,带着自我保护般的残忍。

陈咏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那些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手从姐姐身边拉开,不记得那讨厌的白布最终是否落下,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离开那个村庄,被带到了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

她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片狼藉而空白的沙滩。而潮水带走了太多东西。

带走了……陈潼。

最终,连这个名字本身,也像写在河滩上的字,被温柔而彻底地抹平了。

只剩下陈咏。一个受了惊吓、不言不语、夜晚会哭泣着惊醒的孩子。父母带她去看医生,去了很多次。诊室里很安静,温暖,他们说,她的大脑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产生了应激性的障碍和遗忘。这是一种保护,他们说,需要治疗,需要时间。

治疗似乎是成功的。

她六岁前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些模糊光影。作为陈咏,她在父母的呵护下平静长大。

村里人因国家政策富裕起来,搬往城市。老屋空了,炊烟散了,人声静了。

人,越来越少了。

外婆总会隔一段时间,悄悄从城里回到这日渐沉寂的村庄,走向后山那座小小的墓碑,去看望陈潼。

可是,陈咏没来。

她早已不记得了。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彻底抹去的。陈潼死前那份对生的渴望与不甘太过巨大,陈咏目睹一切后的执念太过深重,即使记忆的载体已经空白,那份纯粹的情感重量,依旧沉甸甸地留在了这片村庄,与姐姐最后的渴望交织、缠绕,共同构筑了一个无形的幻境。

寻常人路过这片山野,只觉得草木格外青翠,天光格外澄澈,路径似乎有些容易混淆,但转上几圈,总会回到熟悉的地方。他们进不到核心,触不到真相,只当是一处风景独好、略容易迷路的寻常乡野。

这里,是执念为长眠者所建的、弥补遗憾的小小天地。

它只为等待一个永远不再回来的人,一个永远不再记得的人,等待着那微弱的再次见面的可能。

作者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牙膏,黑白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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