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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边，他们早就约定好了。去海边。
1
七月盛夏，即使是北方也被日光染上几分燥热，空气是干燥的，花叶晒得奄奄，沥青路像要化开一般扭曲着，淌下黑色的蛇爬一般的轨迹。
当热度再度无视打到二十度的空调，透过厚厚的玻璃闯进室内时，他们终于意识到夏天不可避免了，亟待亲自采撷成熟的果实。
临近的地方，没有水分，仅有的几个湖区也围满了乘凉的游人，少年们趴在宿舍客厅的沙发上七嘴八舌地商量，被电视屏幕里一晃而过的蔚蓝吸住了目光。
海。大片大片地延伸开。漫无边际地，白色的浪花顺着潮汐的起落爬上金色的沙滩，细小的颗粒，掺着饱和结晶的盐体，在嬉戏打闹中攀在小腿上。
双手一拂又珍珠般地簌簌滚落，海水安静地卷走它们，又在下一个浪头献礼般地捧起。
室内一片沉静。然后不知是谁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接着有人大声宣布道：去海边吧！
于是又是一番争先恐后的举手表决，他隔着队友默默抬眼同他对视，目光里藏着沉甸甸说不明的感情。
无条件全票通过。
他举起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看他，眉梢里都扬起笑意，身旁队友计完数后转过头来问他意见，他眼也没移，只是指尖轻轻弯曲，唯独食指高高立起。
高卿尘“嗯，是的。我同意。”
2
大巴车，载着满满一厢热情和阳光，在环海公路上行驶。路上他们已经玩过不少游戏，此刻正倚在靠背上远眺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平息内心难以压抑的期待情绪。
高卿尘和尹浩宇并排坐在一起。靠右的位置，哥哥微微仰着脑袋贴在窗户上，尹浩宇偏着头看他，宽大的短袖口滑出的手臂，在下一个弯道时亲密地碰撞在一起。
大腿是能勉力控制住的，可他却放松了力道，任凭自己随着重力和惯性向他靠近。
扑通、扑通。
普通肢体接触，普通亲密程度，车厢里随即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叫声，抱怨谁又把谁压得东倒西歪。
在一片喧哗中，高卿尘略带讶意地笑着转过头来。海风从半开的窗闯入，扶起他黑色柔软发丝，额前刘海略微歪斜，他清秀透亮的眉眼完全地显露出来。
啊。他轻轻发出一声感叹，随即又笑得圆圆的鼻头都皱起来，赤裸的肌肤紧密贴合，再往下延伸，有谁的手掌缓慢开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完成了一个普通的十指相扣。
尹浩宇有些羞赧地不敢抬头看他，手心的温热却鼓励般地收得更紧，对方纤长的手指柳条似的穿过他指缝缓缓回扣，粉嫩的指甲敲在手背上。
高卿尘“Patrick。”
但当高卿尘喊他时仍然无法克制第一时间回应。尹浩宇后知后觉有些懊恼地抬头，浓密的眉蹙起的几分委屈像不知名迷失在街头的小狗。
高卿尘又笑着往他肩头靠了靠，夜晚房间里香薰蜡烛遗留的淡淡果香逸入鼻尖，像在哄着他回家。
随后他的头颅被一只纤细娇软的手轻轻扶住，转向了窗外。
在乳白金色和充斥视线的蔚蓝映入眼帘之前，他率先闻到了腥咸的海风，同时万分温柔的气息落在耳畔，像海鸟的羽毛拂过。
高卿尘“看，大海。
高卿尘“我们到了。”
3
下车时尹浩宇走在前面，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从下面托住高卿尘的手，借力让他从台阶上下来。
对方依然挂着和煦温暖的笑容，望向他时目光里流露出些许甜蜜，脚下金白色的沙滩松软，他攀着尹浩宇的肩膀才站住了，手掌又顺着手臂滑下来，指尖轻轻勾动敏感的掌心。
高卿尘“喂———快点儿———”
暧昧的氛围被长而突兀的叫唤打破，尹浩宇猛地偏头过去，耳垂染上不易察觉的红，被身侧的人悉数捕捉。
尹浩宇“来啦———”
高卿尘笑着回应，纤细的手臂扬起在空中挥舞，短袖上衣被带着向上提，柔软的腰身落在尹浩宇眼里，像一幅纯情而禁忌的油画。
游人三三两两，他们跑到距海水咫尺的时候太阳已经刺目，清凉的海风迎面吹拂，少年们迫不及待褪下鞋袜，白色浪花从圆润的脚趾攀爬而上，下一个浪头拍在了小腿肚上。
海水，清澈见底，带着八千里之外的冰凉而来，镀上近岸的高热，糅合出奇异的触感。
高卿尘率先踏进浪里。年初以后他几乎没再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感受海洋，此刻乍然被熟悉的空气包围，下意识放松地伸展开肢体，像一只漂亮的贝露出柔软的内里。
从后方，有人踩着水啪嗒啪嗒跑过，水花朵朵溅起又落在少年蓝色的短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图案。
尹浩宇捧着水往他身上洒。淅淅沥沥从指缝里溜走的透明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一般的光彩，水分扬起的微妙弧度，经过少年人精确的计算，泼在了对方沾湿的发梢。
高卿尘惊讶地叫出声，被弟弟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头来时眼尾带着被水入侵的微红，眯成一条细细的勾人的线，抿起的嘴唇透露出主人娇软的微愠情绪。
他们对视了半分钟，然后高卿尘弯下腰去，再抬起头来时迎面的一捧水，附赠熟悉的过分张扬的笑脸。
追逐战。
已然玩疯的队友们顾不上细细探寻角落里蒸腾的暧昧关系，小脚丫子放开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活泼的脚印，被身后的人一个个重合地刻下新的印记。
海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高卿尘高声笑着，伸出手去抓尹浩宇浮在风中的衣角。
高卿尘“别跑，Patrick———”
清透的声线飘在空中，盘旋的海鸟前来应和，尹浩宇逆着光回过头来，向他伸出了双手。
手掌紧紧握住时两颗心也紧紧地挨在一起，他们微微喘着气相互依偎，感受彼此的温度与脉动，对视，然后再露出相似的笑。
4
衣服被打湿是迟早的事，高卿尘被队友们高高举起，落下时屏住的呼吸透露了紧张情绪，随后是海水迅速地包裹整个身体，面孔被溺在温热的液体里。
一只手在慌乱中抓住了他的腕骨，一阵克制的拉扯之后，他察觉到自己的腰被谁扶起，紧接着破水而出。
高卿尘喘出一口气，烈日下眼睛几乎睁不开，可他捕捉到面前人衣服上的黑色爱心，皱起的眉头，和无法藏起的担忧。
再站起来时湿答答的，浸了水的布料变得沉重，却也贴在身体上勾勒出隐约的线条。尹浩宇扶着他的手，目光在身前和侧畔反复周转，下了决心似的对上高卿尘湿漉漉的眼。
盘腿坐下吧，如果不想惹人注目的话。
像一对隐匿在闹市中的情侣，无法遮掩浓烈的爱意，他们侧过头去触碰彼此的鼻尖，感受鼻息的温度，再微微偏移角度，达成一个青涩懵懂的吻。
风吹在湿透的衣衫上是冰凉的，可他与对方接触的部位火烧一般的滚烫。高卿尘没忍住悄悄睁眼去描摹少年此刻沉醉的模样，相扣的手指放松再抓紧，签订不成文的契约。
草莓果然是甜的。
退开时尹浩宇暗暗地想，倚靠在肩头的瘦弱身体没什么重量，却在他心里落下沉甸甸的在意。
尹浩宇“下次，我们还一起来海边吧。”
他没头没尾地说一句，用了两个人都熟悉的那种语言，末尾带着软软的上扬音。本意只是自言自语，从肩头传来的微微振动却及时敏感地捕捉了消息。
高卿尘“嗯，一起来吧。
高卿尘“我们约定好了。”
漫无边际的蔚蓝色起伏变化，向视线尽头无限蔓延，盛夏的阳光不比少年笑容灿烂，潮汐涨落间，海鸟盘旋落下悦耳的旋律。
这偌大世界里，我独有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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