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夜色如墨，沁透了上海滩的弄堂。华民初和希水从小院后墙翻出，踉跄着跌入一条更深的巷弄，胸腔因剧烈的奔跑而灼痛。紧追其后的，是方远极手下如狼似虎的士兵。

“呼……呼……幸好……赶上了……”希水背靠着一堵冰凉斑驳的青砖墙，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她大口喘气，用手飞快地扇着风。一只手臂却稳稳地从她肋下穿过，支撑住了她有些发软的身体。

是尹萧寒。这位仙流的女行首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纤尘不染的霜雪美颜上，一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寒星闪烁。她无声无息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两人身后，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守护。

华民初气息也未平复，看到尹萧寒，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但更多的是讶异：“尹前辈？您怎么会……”

尹萧寒并未直接回答，她敏锐的听力捕捉到巷口传来的嘈杂，手腕一翻，三枚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蓝寒光的“琉璃扣”已夹在指间。她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冽而冷静：“噤声。人来了。西南角，篓堆后，三息！”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精准的指令。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让慌乱中的华民初和希水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两人立刻按指示隐蔽。几乎是同时，尹萧寒指尖微动，那三枚琉璃扣无声无息地嵌入巷角几处不起眼的砖缝，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寒意弥漫开来。她本人则如同融入暗影的猎豹，悄然后退一步，紧贴在一户人家的门扉凹槽内，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她的存在感陡然降低，如同巷子里的一缕夜风，若非刻意寻找，极难被察觉。

士兵们被浓烈的臭味逼退，又被篓子里的老鼠和“怪风”（爵爷的金线）吸引注意力。当士兵的刺刀真正捅向华希二人的藏身之处时，尹萧寒藏在门缝后的手指再次动了动。

那几处嵌入琉璃扣的砖缝周围，极其迅速地凝聚起一小片微不可查的白霜。士兵一脚正踩在一块结霜的青苔上，本就湿滑的苔藓加上突然出现的薄冰，让他身体猛地一个趔趄，重心不稳，手中的刺刀自然也失去了准头和力道，“嗤啦”一声徒劳地划过冰冷的空气。

士兵惊疑不定地稳住身形，低声骂了句“邪门”。这突如其来的滑倒更加深了他对这条“鬼气森森”弄堂的恐惧，再加上爵爷金线勾引帽子转移注意力，他最终也骂骂咧咧地放弃了深入搜查。

“走了……”希水掰开华民初的手，轻声说。

华民初捧回她的头：“再等等。”希水依偎在他怀中，尹萧寒则依旧保持警戒姿态，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锁住巷口外的每一丝动静，直到那队士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确认安全后，尹萧寒才无声无息地从凹槽内现身。她走到华民初和希水身边，目光先落在希水身上，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华民初：“此地不宜久留。情意稍纵，性命久存。”她的语气并无多少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华民初被打趣得脸上微热。

就在华民初向希水提出“百丈不离”的约定时，尹萧寒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华民初灼热的眼眸，落在希水因震惊和甜蜜而怔住的脸上。她并未出言打扰，只是像一位观察者，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当两人情难自禁地相拥亲吻时，尹萧寒的目光却陡然凌厉，如同实质般刺向屋顶——她听到了爵爷那声过于清晰的、带着调侃的笑声。她手腕轻抬，一枚琉璃扣无声无息地没入指尖瞄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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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

爵爷被那枚突然贴着他头皮飞过的暗器惊出一身冷汗，刚捡起来的帽子又差点掉了。“妈呀！谁？！”他惊魂未定地低吼。

花谷也吓了一跳，顺着尹萧寒冰冷的目光望去，明白了缘由，幸灾乐祸地小声嘲笑爵爷：“活该！让你嘴欠偷看人家谈情说爱！”

“尹萧寒？！”爵爷认出了那股寒气，摸着凉飕飕的头皮悻悻然，“看看都不行啊……下手真黑！”

尹萧寒在下方巷内收回目光，只淡淡瞥了屋顶一眼，仿佛在说“管好眼睛”。随即，她对还沉浸在旖旎中的两人道：“前路莫测，走吧。红墙会所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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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会社

古朴沉厚的大门推开，一方挺拔的身姿立在门外幽暗的光线里，如同沉默的磐石。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华希二人，最后落在气度从容、衣衫丝毫不见凌乱的尹萧寒身上。

“民初！希水！……”一方沉稳开口，随即向尹萧寒抱拳致意，眼中带着一份独有的尊重，“尹行首！晚了一个时辰。莫非途中遇阻？”

尹萧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小麻烦，已了。”

“碰到方远极了！差点……”希水抢着解释，脸上余红未消。

尹萧寒未置一词，径直看向华民初：“正事要紧。”

华民初点头，推开包厢门。厅内众人齐刷刷看来。

花谷第一个蹦起来揽华民初肩膀：“呀！持卷人！带着我们家小希水私奔去啦？”希水羞红脸跑开。爵爷啃着鸭腿：“对对！抓老鼠搞对象两不误！”

角落里的八仙在太师椅上鼾声如雷。尹萧寒平静地走过众人，目光落在八仙身上时，极细微地蹙了下眉。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热络或调侃，只是姿态优雅、无声无息地选了一个侧面的位置坐下，如同冰雕玉琢的女主人，自然地融入这喧闹的环境，却又清晰地分割出一片属于她的宁静领域。她手腕上那只剔透的琉璃手镯在灯光下折射着清冷的光晕。

柯书局促地坐在希水旁边。尹萧寒的目光柔和地扫过他紧绷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示意他“无妨”。柯书接触到那目光，竟真的稍微放松了些。

华民初感慨“总算像以前一样”时，希水调皮地向装睡的八仙发难：“八仙前辈！您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没算到我没死呀？”

尹萧寒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他早已知晓，只是装睡不想付那十坛女儿红的赌债罢了。”她语气平淡，却如投石入水，在包厢内掀起微澜。

八仙那震天的鼾声硬生生地噎了一下！接着又更大声地响起，还翻了个身，用蒲扇死死盖住了脸，肩上的小木偶也急忙跟着“点头”：“就是！女儿红……贵！”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八仙的窘态被尹萧寒一语道破。

一方环视众人：“还缺仙流、商女和谛听。”

华民初肃然道：“仙流不可无首。新行主…”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顿道，“章羽，章三爷。”

“噗——！”爵爷喷茶。

“章老秃？！你疯啦华民初？！”爵爷跳脚。

花谷疯狂点头附和。

包厢内一片哗然，质疑的目光如同利剑。尹萧寒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放下茶杯，并未急于开口反驳，她的眼神深处似乎在思索着更深层的东西。当争议声达到顶峰时，她轻轻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清脆的“笃”声吸引了部分人目光。

这时，尹萧寒缓缓站起身。她并未看章羽的支持者，也未看愤怒的反对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华民初脸上片刻，再扫过全场。

“仙流，”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如同高山上的冰泉流淌，自然而然地压下了所有喧哗，“根基在于‘生势’，在于‘机变’。何为根基？粮为命脉。华谕之与方远极联手，控上海粮道以‘研墨’，此乃绝户计，意在釜底抽薪，断我根基。章羽…”她稍作停顿，让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在每个人心中回荡，“此人卑劣如豺，然在江南粮、商两道，其爪牙根深盘结，脉络之广，非我等仓促可及。”她目光如刃，点向问题的核心，“诸位自问，凭我等当前之力，能否在方远极彻底封死粮道之前，凿开上海百万饥民的一线生机？”

这句话如同巨石砸进死水。花谷张了张嘴，爵爷也忘了叫嚣。一方眉头紧锁，柯书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尹萧寒的目光扫过沉默的众人，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我以仙流行首身份言明：此人，为砒霜。然现下局势，砒霜亦可入药，用于攻那更猛烈毒疮。我们借其道，破其局，非信其人，亦非合其心。此为‘驱虎吞狼，以毒攻毒’之策。仙流秘卷有载：‘顺势借力，化劫为契。’此‘契’非盟友之契，乃交易，一次性的交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华民初脸上，带着一种交付与托付的意味，“持卷人之断，是行此险招。尹某认为可行。至于将来……交易达成，契约便了。虎可驱，亦可烹。”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钉在要害，将现实的残酷、选择的必要、权谋的狠辣和对未来留有的后手，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强调了“交易”和“烹”的潜台词，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只是利用章羽的极端手段，而非真正的联合。那份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狠决与智慧，让在场经历过江湖风雨的老手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包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八仙的鼾声在回荡。花谷不再点头附和爵爷，爵爷也颓然坐回位置，神色复杂。一方眉头深锁，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华民初见时机成熟，终于开口询问缺席的金绣娘：“对了，绣娘怎么没来？”

一方接话，并特意补充了尹萧寒的布置：“持卷人你让章三爷去联络卢少帅。而绣娘与卢少帅有旧，尹行首认为她同往更为稳妥，此事已告知我，由得她去。”他看向尹萧寒，“绣娘传回消息，已见卢帅，进展尚未明朗，但人已稳住。”

花谷立刻指着爵爷：“看看绣娘姐姐！多劳心劳力！你就知道吃！”爵爷不服气指向八仙：“那他呢！”

华民初摆手，目光锐利如电：“好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开混沌的决然，“方远极与华谕之操控粮荒，正是以‘研墨’之术布‘死局’！我们若坐视其‘落笔’，上海即成炼狱！反击第一步，”他语气铿锵，字字如锤，“就是以仙流‘解势’破其‘墨阵’，夺回粮道！诸位！”他看向在座伙伴，最后目光在尹萧寒沉静坚毅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救人如救火！开始吧！”

华民初这番话，将尹萧寒的战略定位为仙流“解势”，同时明确行动目标——破解“墨阵”，夺回粮道。众人神色瞬间由沉重转为凝重备战。尹萧寒端坐在光影交汇处，清冷的侧脸如玉石雕琢。她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极其隐秘地划过一道弧线——那是一个只有华民初能懂的仙流手式，意思是：“粮道要害，在我心中。”她的指尖，悄然压住了袖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上海及其周边最隐秘粮食渠道流转图的小小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