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

墨城祠堂，暗血浸润石砖。

方远极被死死踩在冰冷的石地上，碎裂的肩骨传来噬心剧痛。踩着他的脚掌布满老茧与油污，带着熟悉的墨班油味——是他敬畏、亲近了二十余年的大师兄墨丘！

“大……师兄……”方远极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误会……”

“误会？！”墨丘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钉钉进方远极的耳朵里。“祠堂大火调度的文书，是你亲手锁定的路线图。三日前，你借‘慰问’接近祠堂外围，落脚点……恰好可以避开守卫视线，观察到西北角工坊的薄弱结构。还有你房里搜出来的，混在药粉里的‘阴燃引’！小方师弟，你是觉得师兄我……老眼昏花了？还是觉得墨城千年底蕴的‘蛛丝盘’，查不出你这只刚爬上线的‘鬼蜘蛛’？！”

墨丘脚下一沉，方远极另一侧完好的肩胛骨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啊——！”他痛得浑身痉挛，脸上精心维持的伪装彻底碎裂，只剩下惊恐和怨毒。

“墨丘！华民初走了！没人护得住祠堂！佬礼泉和章大人的大势已成！放了我……我替你引荐……保你墨城一脉不灭！”方远极嘶吼着。

“引荐？”墨丘脸上露出一个极度嘲讽的狞笑，“引荐我墨丘像你一样，被烙上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蛆虫印’，变成人形道标？做梦！”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旧情彻底湮灭，只剩下深切的失望和刻骨的杀意，“来人！抽脊钉！封气海！关入‘九霄雷狱’，用冰蚕丝把他给我吊起来！老夫要亲自‘问问’，这墨城的‘天罗地网’，到底被蛀了多少窟窿！”他的声音狠厉如刀，直指墨城内部更深层的隐患。

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墨城心腹立刻扑上，特制的钉刺瞬间封死方远极周身大穴和脊椎关键节点！

就在这时！祠堂深处，那被封印的污秽核心处，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阴秽死气混杂着某种混乱的意念冲击猛地扩散开！所有人，包括刚刚准备动手的墨丘，都感到一阵心悸烦闷，修为稍弱的守卫更是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墨丘猛地抬头，心沉入谷底。

“司事！不好了！”一个墨班仓惶冲来，“冯本诺……冯本诺体内的‘共生魔引’……突然彻底‘复苏’了！他……他整个身体都在腐烂融化！像被强酸泡了一样！那魔引烙印……像活物一样在吞噬他的血肉！回天仪……回天仪的指向……全乱了！！”

墨丘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冯本诺是唯一的“活脉”追踪点！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不仅是线索中断，更意味着……华民初那边的“棋眼”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冲击！某种极其邪恶的力量，正在灵枢台被彻底唤醒！

数百里外，灵枢台绝谷入口。

柯书指着那扇诡异的漆黑巨大石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在…呼吸！门后面……有东西……在……呼吸！！”巨大的恐惧几乎捏碎了他的心脏。

华民初和希水瞬间头皮炸裂！那扇门散发的苍茫死寂气息骤然变得无比邪异！门缝深处，仿佛正有什么亘古的凶物，正睁开了一只……无法言喻的眼睛！

呼——！

无声无息间！一股肉眼难辨、却扭曲了光线和感知的恐怖吸力，猛地从门缝中爆发出来！如同深渊巨口！目标，直指柯书那条被污秽侵蚀、正剧痛无比的手臂！那是他最薄弱的“点”，也是最易被污染的“桥梁”！

“小心！”华民初暴喝，本能地伸手去拉柯书！

但为时已晚！那股吸力并非实体力量，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最污秽阴冷的角落！柯书那条被侵蚀的手臂骤然亮起黑红色的光芒，皮肤下那些狰狞的灰黑色纹路疯狂蠕动，如同被点燃的油线！他惨嚎一声，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猛地抬起，直直指向那扇门！一股墨汁般浓稠污秽的能量，正顺着他手臂，被那巨门疯狂抽吸！

同时！希水肩头悬停的“引路寒晶”骤然光芒大放！那内蕴的尹萧寒气息烙印被这纯粹污秽的冲击引动，爆发出冰蓝夹带金芒的抵抗光芒，瞬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护住华民初和希水！但这光芒也被吸力牵动，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寒晶的光芒照耀之下，门扇上那些蝌蚪状的巨大符篆仿佛在缓缓蠕动！华民初的眼睛死死盯住其中一个符篆扭曲的核心——那扭曲的形态，竟与尹萧寒昏迷前喷出的那一口带着诡异暗金纹路的污血里，最后浮现的、稍纵即逝的扭曲图案残影，在光影变幻的瞬间产生了重合！

“兑…泽陷…噬命……是她的……预兆！”华民初脑中瞬间闪过尹萧寒最后在毯子上艰难勾画的符文！兑卦为泽为陷，噬命！那污血暗金符文…就是指引！

“希水！寒晶借力！水行灵枢！引‘兑’字符文之光华！”华民初语速如炮，生死一线，不容任何犹豫！他反手拔出背上伪装包裹的武器——并非长刀，而是一柄通体漆黑、篆刻着镇压妖邪咒印的量山尺，猛地插在柯书脚下，尺上咒文瞬间亮起，形成一道微弱的定力场，短暂抵抗吸力！

“水星！坎水逆行！”希水心领神会，清叱一声！水星灵蝶瞬间没入她面前的“引路寒晶”！寒晶光芒暴涨，内部的冰蓝气息强行逆转流转，化作一股沛然的引路水元之力！随着希水双手合拢再猛地外分，引路寒晶中分离出一道细若发丝、却精纯到极致的水元光束，如同导引闪电，猛地射向门扇上华民初所指的那个正在蠕动的、疑似“兑”字符文！

嗤——！

水元光束击中符篆的刹那！没有爆炸，却如同清水滴入滚油！那巨大的蝌蚪符文瞬间“活”了过来！它猛地扭动，整个门扇都为之剧震！一股远比之前更磅礴、更原始苍茫的古老水泽之气从符文中爆发开来！那水泽之气并非攻击，却带着一种湮灭一切生机的死寂感！它精准地冲击在那扇门上弥漫的污秽吸力的核心点上！

哗——！

仿佛无形的屏障被击碎！柯书手臂上被疯狂抽取的污秽能量猛地被强行隔断！那来自门后的恐怖吸力如同触电般瞬间缩回！柯书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手臂黑光黯淡，侵蚀范围却扩大了一圈，整个人气息奄奄，但命暂时保住了。

大门上那道被击中的“兑”字符文，如同被灼烧过一般，留下了一片烧熔般的扭曲焦痕，光芒黯淡下去。符篆的蠕动停止了，但整扇门散发出的死寂与不祥却更加浓郁！仿佛被打扰了长眠的古老存在，真正被激怒了！

咔嚓嚓……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那扇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大石门，严丝合缝的门扇处，在之前吸力爆发和兑字水泽冲击的交界点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但足以供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幽深冰冷的、带着无尽岁月腐朽气息的气流，从门缝深处吹了出来，拂过三人的面颊，如同地狱的叹息。

门……开了！

华民初握紧了量山尺，冰寒的目光投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暗门缝：“走！”没有任何退路，唯有前行，找到源头，撕碎阴谋！

墨城祠堂，风雷将起。

公输司事看着回天仪彻底乱掉的指针，和冯本诺那具正被魔引烙印疯狂吞噬的、冒出嗤嗤黑烟的残骸，脸色铁青如鬼。“魔引失控！目标……目标完全锁定灵枢台核心！正在疯狂汲取……那里有东西在召唤它！”他猛地看向墨丘，“司事！那引路寒晶……尹行首的气息烙印……对魔引的呼应方向被彻底掩盖！他们暴露了！在核心！必须立刻……”

“立刻准备‘雷磁暴矢’！”墨丘的眼中只剩下疯狂的决绝，“给我对准回天仪锁定的‘召唤源’方向，以冯本诺残体为引！远程轰击！搅乱那头的磁场！给民初他们争取时间！快——！！！”他不惜用这活体残骸当炮弹，也要轰向灵枢台深处！

灵枢台绝地深处。

门缝之后，并非想象中的人工甬道或巨大空间。

赫然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溶洞！洞顶高不见顶，无数巨大的墨玉色钟乳石倒垂而下，如同择人而噬的怪齿，散发出幽幽的冷光。地面并非实地，而是粘稠的、散发着微腥气息的漆黑水面！水面之下，密密麻麻堆叠着无数森森白骨！有人类，有兽类，年代久远，大多腐朽断裂，形成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铺路骨毯！

黑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升腾起灰白色的雾气。水面上，蜿蜒盘旋着一条条诡异的紫黑色藤蔓，这些藤蔓如同活物的血管，内部流淌着粘稠的发光液体，一直延伸向溶洞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极度浓重的腐败和污秽的生命能量！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把湿冷的淤泥吸进肺里！

水星悬浮在希水身边，荧光在浓雾中只能照亮周围数丈。华民初将量山尺探入水中试探，尺身立刻传来极强的侵蚀感，水面下的无数骸骨似乎动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希水的声音带着颤音，扶着几乎昏迷的柯书。

“万骨铺路…灵枢腐脉…”华民初看着水面上那些如同血管般延伸的发光藤蔓，目光最终投向溶洞深处，“走！沿着这些‘血管’…找到它的‘心脏’！”

他们的脚下，是死亡的黑水。前方，是绝地的心脏。身后没有退路，只有一道被强行打开的、如同地狱入口的门缝。墨城的雷磁暴矢能给予的掩护，只剩瞬息。真正的决战，已在这诡谲之地的心脏地带，轰然拉开序幕！而那扇被暂时击退的巨门阴影中，一个扭曲、庞大、如同淤泥凝结的轮廓，正悄无声息地……重新探向门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