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的雪下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埋进白棉花里。凌晨四点,特案组办公室的暖气坏了,攸祎玚裹着两件大衣,还在解剖台边瑟瑟发抖。
“我说这破暖气早不修晚不修,偏赶在零下十度的时候罢工,”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捏着解剖刀,刀刃上沾着点冰晶,“再这么下去,我解剖的尸体没冻僵,我先冻成标本了。”
柳峤缩在转椅里,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只露出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都带着颤音:“别抱怨了,刚接到报警,城郊滑雪场发现一具女尸,死在雪道旁边的林子里,周围的雪地上……插满了红玫瑰。”
“玫瑰?”攸祎玚手里的解剖刀差点掉地上,“这大冷天的,哪来的玫瑰?还插在雪地里?凶手是浪漫过敏还是脑子冻坏了?”
肖簌宁刚从外面跑步回来,头发上还沾着雪粒,用毛巾擦了擦就抓起冲锋衣:“地址发我,备车。”她看了眼裹成球的两人,眉头皱了皱,“穿这么多还发抖?体能训练没到位,看来得加量了。”
两人瞬间噤声,跟在她身后往外挪——比起雪地里的尸体,肖队的“加量训练”才更让人闻风丧胆。
滑雪场的雪道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像揉皱的白纸。报案的是个早起巡逻的保安,脸色惨白地蹲在警戒线外,看到他们来就指着林子深处:“就在那边……太吓人了,雪地里全是红的,像血一样……”
穿过没膝的积雪往林子里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往里走,空气里越弥漫着股诡异的甜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血腥味,像是某种香水混着雪的寒气。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女人躺在一棵松树下,穿着粉色的滑雪服,脸色冻得发青,眼睛圆睁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她周围的雪地上,整整齐齐插着几十支红玫瑰,花瓣上结着薄冰,在雪光反射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死者叫赵雅,26岁,自由摄影师,”柳峤扒开积雪,捡起掉在地上的相机,屏幕已经摔碎了,“昨天下午跟朋友来滑雪,说去林子里拍雪景,就再也没回来。”
攸祎玚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拂过赵雅的脸颊,皮肤冷硬得像块冰:“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体温流失太快,具体得回去解剖才知道。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口鼻里有少量雪粒,可能是窒息死亡。”他拔出一支玫瑰,根部裹着保鲜膜,“玫瑰是新鲜的,茎秆上没有结冰,应该是死后才插在这里的——凶手特意带来的。”
肖簌宁站在玫瑰花环外围,视线扫过周围的雪地。雪地上只有赵雅的脚印和拖拽痕迹,没有凶手的脚印,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奇怪,”她弯腰摸了摸雪面,“这里的雪没被踩过,凶手是怎么把玫瑰插进去的?”
柳峤用无人机航拍了现场,照片里的玫瑰花环像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将赵雅的尸体围在中心:“玫瑰的排列有规律,像是某种符号……”他放大照片,“你看,每三支玫瑰形成一个小三角,整个花环是由九个小三角组成的,这在神秘学里叫‘九芒星阵’,象征着‘献祭’。”
“献祭?”攸祎玚打了个寒颤,“这凶手不仅浪漫过敏,还信邪教?”
赵雅的朋友在滑雪场的休息区等着,是个叫林薇的女孩,哭得眼睛通红:“小雅说她要去拍‘雪地里的玫瑰’,我还笑她异想天开,这大冬天哪来的玫瑰……早知道我就跟她一起去了!”
“她为什么要拍‘雪地里的玫瑰’?”肖簌宁问。
“她最近在做一个摄影系列,叫《极端浪漫》,专门拍各种在不合适的环境里生长的东西,比如沙漠里的冰雕,火山边的雪花……”林薇抽泣着,“她说雪地里的玫瑰是最后一张,拍完就结束这个系列。”
“她有没有说过,哪里能找到冬天的玫瑰?”
“说过……”林薇想了想,“她说她认识一个花农,有温室大棚,能培育反季节玫瑰,还说要去借一些当道具。”
花农叫老顾,住在离滑雪场不远的村子里,家里确实有个温室大棚,里面种满了红玫瑰。看到警察上门,老顾的眼神有点躲闪:“赵小姐昨天下午确实来借过玫瑰,说拍照片用,借了五十支,说今天就还……”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拍?”
“说去滑雪场的林子……”老顾搓着手,“我当时还劝她,那地方晚上不安全,她笑着说没事,有人陪她一起去。”
“谁陪她去?”
“不知道……”老顾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没说,就说对方会在林子入口等她。”
大棚里的玫瑰少了正好五十支,茎秆的切口和雪地里的玫瑰一致,看来赵雅的玫瑰确实是从这里借的。但老顾说不出陪她去的人是谁,线索似乎断了。
回到警局,解剖室的暖气总算修好了。攸祎玚脱掉大衣,开始解剖赵雅的尸体,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在温暖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死因确定了,是机械性窒息,”他摘下口罩,脸色有点凝重,“颈部有轻微的勒痕,但不明显,像是被很软的东西勒住的,比如围巾或者滑雪服的腰带。胃内容物显示她死前吃过巧克力,还喝了点红酒——滑雪场的餐厅有卖这种套餐。”
柳峤在赵雅的相机里恢复了一些照片,大部分是雪景,最后一张没拍完的,是雪地的特写,上面有个模糊的脚印,像是男士滑雪靴的痕迹。“她的社交账号里有个置顶的人,叫‘雪夜玫瑰’,最近互动很频繁,”柳峤调出聊天记录,“赵雅说‘最后一张照片,等你一起完成’,对方回复‘不见不散’。”
“雪夜玫瑰?”肖簌宁看着这个名字,眼神沉了沉,“查这个账号的真实身份。”
柳峤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是个匿名账号,注册信息都是假的,但IP地址指向滑雪场附近的一个民宿。”
民宿老板说,昨天住进来一个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裹得很严实,说要等一个朋友,晚上七点多出去了,九点多才回来,身上沾着雪,还带着股玫瑰香。“他今天一早就退房了,说有急事。”老板回忆道,“我看他开车走的,是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牌号没看清,就记得后窗贴着个滑雪俱乐部的贴纸。”
滑雪俱乐部的贴纸是关键。柳峤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城郊有个叫“雪狼”的滑雪俱乐部,成员不多,但都很资深。其中一个叫沈浩的男人,开的正是黑色越野车,后窗贴着同款贴纸。
沈浩,30岁,建筑设计师,滑雪技术很好,在俱乐部里很受欢迎。警方找到他时,他正在家里收拾滑雪装备,看到警察上门,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我昨天是去了滑雪场,但没见过赵雅,”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在雪道上滑雪,滑到晚上八点就回去了,民宿老板可以作证。”
“你认识赵雅吗?”肖簌宁盯着他的眼睛。
“……认识,”沈浩的喉结动了动,“我们是通过摄影论坛认识的,她拍的照片很有才华。但我们只是网友,没见过面。”
“‘雪夜玫瑰’是你吗?”
沈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
柳峤在沈浩的车里找到了一个空的玫瑰礼盒,里面还有几根掉落的玫瑰刺,和雪地里的玫瑰一致。他的手机里有个隐藏相册,全是赵雅的照片,有她拍的风景,也有别人偷拍的她的侧脸,最后一张是赵雅在民宿门口的照片,时间是昨天晚上六点。
“你不仅认识她,还跟踪她,”肖簌宁把照片放在他面前,“你约她在林子见面,然后杀了她,对吗?”
“不是!我没杀她!”沈浩猛地站起来,又被肖簌宁按回椅子上,“我是喜欢她,喜欢了很久!我看到她的社交账号说要去拍雪地里的玫瑰,就跟她说我可以帮忙,我想给她个惊喜,想跟她表白……”
“那你为什么要匿名?为什么不直接见她?”
“我怕她不喜欢我……”沈浩的声音哽咽了,“我长得不好看,又不会说话,她那么优秀,我只能偷偷关注她。昨天我在林子入口等她,等了很久她都没来,我以为她不来了,就回去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真的,但肖簌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看向柳峤,柳峤会意,调出沈浩的行车记录仪——昨天晚上七点十五分,沈浩的车确实停在林子入口,但七点半就开走了,和他说的“等了很久”不符。
“你在撒谎。”肖簌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七点半离开,正好是赵雅遇害的时间段,你去哪了?”
沈浩的肩膀开始发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我看到她和一个男人一起走进林子,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人看起来很亲密……我吃醋了,就开车走了……”
“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戴着滑雪镜和口罩,没看清脸,但很高,穿着灰色的滑雪服,手里拿着个玫瑰礼盒。”
新的嫌疑人出现了。柳峤根据沈浩的描述,在滑雪场的监控里找到了那个穿灰色滑雪服的男人,他和赵雅一起走进林子,时间是七点二十分,之后就没再出来过。监控角度不好,拍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手腕上戴着块限量款的手表。
“这块表,”柳峤放大画面,“是‘雪狼’俱乐部的创始人陆哲的,他在朋友圈晒过。”
陆哲,35岁,富二代,滑雪俱乐部是他开的,和赵雅认识很多年,据说以前追过她,但被拒绝了。警方找到他时,他正在俱乐部喝酒,身边围着几个美女,看到警察来,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找我有事?”
“赵雅死了,昨天晚上你和她在一起。”肖簌宁开门见山。
陆哲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死了?不可能,昨天晚上我们还在林子里喝酒聊天,她还说要把最后一张照片送给我当生日礼物。”
“你们聊了什么?”
“聊摄影,聊滑雪,还聊……以前的事。”陆哲的眼神有点飘,“她说她的《极端浪漫》系列其实是为了纪念一个人,我没多问。大概八点半,她说冷,想回去,我就送她到林子入口,看着她走的。”
“有人看到你搂着她的腰走进林子。”
“朋友之间搂个腰很正常吧?”陆哲挑眉,“赵雅性格大大咧咧的,我们一直这么相处。”
他的话滴水不漏,但肖簌宁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条银色手链。“你的手表呢?”
“哦,昨天不小心掉雪地里了,”陆哲轻描淡写地说,“不值钱的玩意儿,丢了就丢了。”
柳峤在陆哲的车里找到了一瓶红酒,和赵雅胃里的红酒成分一致,还有一盒巧克力,少了几块。“他确实和赵雅一起吃过东西,”柳峤低声说,“但他说送赵雅到入口,监控里没拍到。”
滑雪场的林子入口没有监控,但附近的一个摄像头拍到陆哲的车在八点五十分离开,比他说的“八点半送赵雅离开”晚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他在干什么?
攸祎玚的补充解剖报告也出来了:“赵雅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皮肤组织,DNA既不是沈浩的,也不是陆哲的。她的滑雪服腰带不见了,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腰带是皮质的,很软,符合颈部勒痕的特征。”
现在有两个嫌疑人:暗恋赵雅的沈浩,说谎的陆哲,还有一个神秘的DNA所有者。雪地里的玫瑰,消失的腰带,匿名的“雪夜玫瑰”,这一切像个被大雪覆盖的迷宫,让人看不清方向。
肖簌宁站在解剖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突然想起赵雅相机里最后那张照片——雪地上的脚印。她让柳峤放大脚印的细节,鞋底的纹路里卡着点东西,像是某种纤维。
“这是羊毛纤维,”柳峤化验后说,“而且是很高级的羊绒,只有特定的几个品牌在用。”
其中一个品牌,赵雅的朋友林薇有件同款的羊绒围巾。
肖簌宁立刻让人把林薇带到警局。林薇看到那条围巾的照片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雅颈部的勒痕,和你这条围巾的宽度一致,”肖簌宁把证据放在她面前,“她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是你的。雪地里的玫瑰,是你和她一起从老顾那里借的,对吗?”
林薇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捂着脸哭了起来:“是……是我杀的她……但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林薇一直嫉妒赵雅的才华,觉得赵雅抢了本该属于她的机会。赵雅的《极端浪漫》系列火了之后,林薇的嫉妒达到了顶点。昨天赵雅说要去拍最后一张照片,林薇主动提出帮忙,想趁机毁掉她的相机。
两人在林子里争执起来,林薇一时激动,用围巾勒住了赵雅的脖子,等她反应过来,赵雅已经没气了。她吓坏了,想起赵雅说过“雪地里的玫瑰”是最后一张照片,就疯了一样把借来的玫瑰插在雪地里,想伪装成邪教献祭,迷惑警方。
“沈浩看到的男人,其实是我……”林薇哭着说,“我怕被认出来,就穿了陆哲放在休息区的备用滑雪服,还戴了他的口罩和眼镜……陆哲大概是看到我了,他喜欢赵雅,怕我被抓了会牵连到他,就故意撒谎帮我隐瞒……”
而那个“雪夜玫瑰”的账号,是林薇注册的,她一直用这个账号和赵雅聊天,了解她的行踪和计划,为的就是找机会毁掉她。
案件真相大白,林薇因故意杀人被捕,陆哲因包庇罪被调查,沈浩得知真相后,在警局门口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身上,像结了层白霜。
肖簌宁走出警局时,雪还在下,把城市染成一片纯白。攸祎玚和柳峤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你说,”攸祎玚突然开口,“嫉妒这东西,怎么就比刀子还伤人呢?”
柳峤看着远处滑雪场的方向,那里的雪道上又有人在滑雪,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和林子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可能是因为,它藏在心里,平时看不出来,一旦爆发,就会把人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吧。”
肖簌宁没说话,只是裹紧了冲锋衣。雪地里的玫瑰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那抹刺眼的红,像是刻在了雪地上,也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她知道,只要人性里的嫉妒和贪婪还在,这样的案子就不会结束。但她们能做的,就是一次次拨开迷雾,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哪怕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阴影。
至少,不能让那些无辜的“玫瑰”,白白凋零在寒冷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