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夜的风是软的,吹过黄浦江,也吹散了戏园子里传出的咿呀声。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我抱着一摞新领的课本,从学校出来,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个戏园,门脸不大,我总是能隐约听见里面唱着不同的故事。人嘛,对于新奇事物总充满着好奇心,我从没听过戏,于是理所当然的被那巷子深处的戏园吸引。
我是学生,学的是新式教育,本该对这等旧玩意儿嗤之以鼻。可那天,我听见了他在唱《牡丹亭》,那声音清越,像清澈的小溪流淌在我心间,一下子就把我钉在了台下。
散场时,我站在后台的门口等着,像一个蠢笨的、怀春的少女。他卸了妆出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眼干净得不像唱戏的。他看见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学生?”
我羞涩地点点头。“先生唱得真好听…”我结结巴巴,羞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
“多谢。”他垂眸笑了笑,眼角弯弯的,像天边的新月。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朴智旻,因家道中落,被戏班班主收养,学了一身本事。
此后,我便成了戏园的常客。坐在一楼角落的位子,看他画着不同的妆,唱着不同的戏。散场后,我们便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总是喜欢慢他两步,跟在他身后踩他的影子,每次他都只是笑着拍拍我的头,明明我们年龄相仿,可他总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他会教我辨识不同流派的唱腔,而我给他讲学校里那些新鲜事。他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些天真的问题,又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走,好像永远都走不到世界的尽头。
有一次,他摘了戏园后院一朵白兰花,别在我衣襟上,花香幽幽的。“你像这花,”他说,“干净。”
我仰头看他,心里像是灌了蜜,抿抿唇却能感受到那隐约的涩,从心尖蔓延到舌尖。那一年,我十八,他二十。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这样平淡却欢喜的继续下去。
可这世道,终究不是戏台子上的悲欢离合,演完了还能重头再来。
学校里,同学们越来越激进。传单、演讲、游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而热烈的气味。我跟着他们走上街头,呼喊着口号,那些关于国家、民族、理想的字眼,像火种一样落在我心里,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想起朴智旻唱过的那些忠孝节义的故事,忽然觉得,戏文里的东西,或许不该只在戏文里。
我跟他见面的次数少了。他有时会到学校门口等我,看着我和一群穿着校服的同学走出来,脸上便露出一种惶然的神色,像一只迷路的鹿,不敢向我靠近。
“你最近,很忙。”他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智旻,”我看着他姣好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国家需要我…”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练功,指尖有一层薄茧,温热而粗糙。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明日我有一场戏,你来听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玻璃。他活在旧梦的余音里,而我,正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一个全然未知的、残酷的明天。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后来,我跟着几个同学,辗转去了延安。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没敢去戏园和他告别,只托人捎了一封信给他,信里夹着一朵干枯的白兰花,那场戏,我终究没有听成。
再后来,战火纷飞,音讯全无。那个听戏时会脸红的少女,渐渐投身于革命事业,在革命的熔炉里脱胎换骨。那些关于戏文和他的记忆,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被压在箱底,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翻出来,看一眼,便又合上。
再次见到朴智旻,已是二十年后。
我被派遣到一个戏曲剧团做视察工作。剧团不大,演些革命样板戏。那天,我被领着参观排练厅。里面锣鼓喧天,正在排一出《红灯记》。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老了。虽然身段依旧挺拔,但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边也见了霜色。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清俊小生,而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弯着腰,在教一个年轻演员怎么走台步。他的动作依旧标准、优雅,但神态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驯。
我站在门口,像当年在戏园一样,怔怔地看着他。
他大概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
后来,我们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我们离得那样近,可是我能感受到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只是多了一种沉稳和沙哑。“信,我收到了。”他顿了顿,“白兰花,我一直夹在里面。”
“这些年,还好吗?”我不敢抬头看他,我怕看到他眼角的纹路,怕看不到曾经他望向我那双亮亮的眼。
“挺好的”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人总要活下去,戏,也要活下去。现在我教他们唱新戏,也挺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可里面的光,沉淀了,浑浊了,再不是当年淮海路路灯下的清亮。我想告诉他,我后来的路,我经历的一切。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朴老师,戏很好听”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有一种释然。
“谢谢。”他抬出手,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一样想拍拍我的头,却在下一刻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像那年他别在我衣襟上的白兰花,早已枯萎了,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关于春天的记忆。是啊,我们之间只剩下记忆了。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是很长很长,却再也没有交叠在一起。
那场风花雪月的戏,终究是落幕了。台下没有观众,台上空无一人。而我们,连个像样的告别,都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