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辰压低嗓音几乎贴着耳边说话:“东村的人还在巷口晃悠呢,我刚刚打发走了两个探路的。”他的视线掠过欧阳公瑾毫无血色的脸庞,最后落在佟家儒绷紧的侧脸上,“丰爷那边……”
“别提了。”佟家儒直接打断,“他今晚去兰亭戏院行刺,要是再去别的地方肯定会被盯上,现在能藏在这儿,至少还喘得上气。”
榻上的欧阳公瑾突然闷哼了一声,眼睫毛微微颤动,喉咙深处传来断续的低吟。江云辰赶紧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佟家儒小心翼翼地扶起他靠在枕头上,手指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抚,好像在安慰那个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沈童则紧紧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我对丰爷一无所知,随口问了一句,佟老师才告诉我,之前用的药品都是丰爷那边弄来的。
我默默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巷尾路灯下,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缓缓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挺拔的随从,那气场压得整条巷子都像凝固了一样——是丰爷。
“谁在里面?”丰爷的声音隔着木门响起,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隐约夹杂了些许焦灼。
江云辰脸色骤变,转头对佟家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迅速走到门前,握住了铜质门环。门外脚步声更近了,混杂着皮鞋踩过积水的沉闷声响。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丰爷的目光径直投向榻上的欧阳公瑾,又快速扫过满地的血迹和散乱的药箱,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身后的随从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被丰爷抬手制止。
“佟家儒,”丰爷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可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佟家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长衫,迎上丰爷犀利的目光。他知道丰爷一向护着沈童,也知道欧阳公瑾的身份有多敏感,更清楚此刻无论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丰爷,公瑾今天行刺柯凤仪,被日军暗算。他是抗日分子,我不能见死不救。”
“抗日?”丰爷冷笑一声,朝前走了两步,站在榻前,目光定格在欧阳公瑾失血的脸上,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可知道这一伤会引起多大的麻烦?欧阳家在上海滩的势力,东村正虎视眈眈,你把他藏在我女儿的旧宅,是不是想把祸水引到这儿来?”
江云辰立刻跨出一步,挡在佟家儒身旁,语气沉稳却不失锋芒:“丰爷,佟老师是为了救人。欧阳公瑾行刺的是日军特使,于国于民都是义举。这里偏僻,暂时安全,我会守好,保证不让您和沈小姐受到牵连。”
丰爷的目光在江云辰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移回佟家儒脸上。他认识这个国文老师,也明白他的倔强远胜过表面的懦弱。此时,榻上的欧阳公瑾似乎清醒了一些,虚弱地唤了一声“老师”。
丰爷眉头轻动,周身的戾气稍稍缓解。他沉默了几秒,抬手对手下的随从吩咐道:“去巷口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再去取些上好的伤药和补品过来。”
佟家儒愣了一下,没想到丰爷竟然松了口。
丰爷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停留在墙上挂着的沈童旧照片上,声音缓和了些:“欧阳家的小子,命硬得很。不过你记住,护着他可以,但别坏了上海滩的规矩,更别连累我女儿。”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里暂时安全,我会派人盯着东村的动静。”
江云辰长舒一口气,转头朝佟家儒点点头:“丰爷就是外冷内热,他懂分寸。”
佟家儒走到榻前,握住欧阳公瑾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去。“放心,没事了。”他看向江云辰,目光中充满托付,“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他快步追着丰爷出去了。
江云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收拾药箱,动作娴熟而果断。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棂的声音早已没了先前的紧张感。旧宅里,药香与潮湿的空气交织,却透出一份乱世中的坚守和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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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爷!”佟家儒紧赶慢赶追上丰爷的步伐,“我还有件事想商量!”
丰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扬:“怎么?我刚答应留下那小子,你就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不是这个意思……”佟家儒急切说道,“我想请沈童和公瑾离开上海。”
“离开?”丰爷眉毛挑了挑,“我可听说那小子的脾气很倔,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您刚才也看出来了,屋里另一个年轻人是我的学生,叫江云辰,他也是抗日战士。我的学生个个优秀,但现在公瑾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不适合继续留在上海。东村性格睚眦必报,迟早会找上门。到时候……”佟家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怕他们两个……现在正好让他们培养感情,我觉得出国是个好选择。”
“出国?”丰爷审视般地瞥了佟家儒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国文老师竟然提出这样的提议。
“对,出国深造。等风头过去再回来。虽然国破家亡,可学习不能停,学习一旦停滞,国家就没有未来了。”
“我会跟云辰商量的,我相信他们会同意。”佟家儒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将两人一起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