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栖鸟立叶,树下少年小憩。
“嘿!左航!”
左航被这一声吼吓得连咳好几声。
“诶你在……听歌?”
张极抽手去拨弄左航的耳机,左航惊魂未定,回眸却见张极将那只反光的耳机拔出正准备塞进自己的耳孔里。
他正坐在石椅上,张极腋窝夹着椅背,从后方弓着腰面向左航。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左航没怎么说话,耳尖充血,红的不行。
清风徐徐,也能穿皮刺骨,捶打着少年的手,掠过少年的乌丝,捏起少年的衣袖画出褶子。草木菶菶,轻轻摇曳,焕发清香。
暧昧在微灼的气氛中升温,情愫在滚烫的赤心中晕开。
耳机里正传来轻音鼓噪,还没放进耳里,左航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夺过耳机,遮遮掩掩地一点儿不让张极碰到。
耳机绳一滑,往外扯打,划过张极的脸。
张极被吓的愣了,下唇微微发颤,故作一副委屈模样,两眼滢滢闪光,眼神悾悾,左航看着他,欲言又止。
看着不远处簇拥的人群,他想到了借口。
“先,先去社团活动吧。这个……”他捏紧了掌心的耳机,踌躇了一会儿,“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听吧。”
话音未落,人去曲散。
每周三次的社团活动,算是张极左航少有的白天交流时间。
社团活动也是麻烦,每次都有报道。话剧社的成员不算多,活动也少,非重要节日还真没什么用场。
这倒让张极串了好几回社团,音乐社的人嫌烦,甚至专门留了一把椅子给张极免得他到处借位子。
这天社里多了一个张极未曾谋面的人,他一出现所有人都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诶社长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社长,你病好些了吗,开学那会儿请假吓坏我们了。”
大家伙争着问候,全都聚到一块去,又给了张极偷溜的空子。
“喂张极,又想逃?”童禹坤一把按住了张极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可不行,最近搞科技文化节了,咱社得排话剧,你赶紧过来抽签,选个角儿。”
“额啊……排话剧?什么……”
“什么话剧。”张极一听,猛然回头看见左航莞尔一笑,内心云海翻涌。
“白雪公主啊,诶左航?正巧咱话剧社人手不够,你也来凑个数,一起演呗。”
“是啊左航,一起演呗。”
左航看着被童禹坤反手扣在怀里的张极,没有拒绝,他径直走到那张摆满折好的白色小纸片的桌上,随便拿了一个攥在手心里,向童禹坤挥了挥。
童禹坤满意地点了点头,揪着张极的后颈处的衣领,拖了过去,又把张极往左航那里推了推,随心地说了句“还你。”
左航笑而不语,用手接住了被磕绊的张极,童禹坤催着张极赶紧去选角色,但是张极倒在左航怀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诶这是个什么角啊,哦哦写的猎人是吧,童禹坤你写字怎么这么丑啊!”
“张极你抽了没啊。”
“抽了抽了。”张极自顾自地琢磨着手上的纸片,“白雪公主是吧……诶左航你抽到啥。”
“……”左航轻轻地摊开手心,只见纸上的皱褶覆着两个字“公主”。
公主?左航演公主?
终于人声开始鼎沸了,化不久前的宁静为嬉闹,众人揭开自己的身份纸,或叫苦,或欣喜。
本来不在意的他听着周围的其他角色都几乎定下了,唯独少了王子角色的,他吞了吞口水,越发紧张。
手上的白纸看似渺小,却又好像至关重要。他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慢慢拨开纸折。内心忐忑,不断地唤着王子的角色。
王子。
王子,王子,啊!打开了!
……
“咦?张极你演……你演小矮人啊。噗……可你长的这么高,怎么演的了?”耐不住童禹坤的调侃,张极失落的情绪蔓延。
可恶……
可恶!
说实在的,他……还挺想演王子的。
“谁演王子?”他蹙着眉,忍不住好奇道。顺着人群目光的方向看去,发现有很多人拍着一个女生的肩膀打趣。他们喜笑颜开,畅谈话剧乐事。
抽到王子的,是一个叫鲁洁裘的高一女生。大家都撩逗她,说她有福和帅气学长搭戏了,她笑着耸了耸肩,说她不合适王子角色,一定有更合适的人。
她好似有意无意地看了张极几眼,镜片的反光一晃而过,让张极感觉有点眼熟。
但这种推脱的客气话怎么可能抵得过众人的唾沫横飞,也没有人把这话当真,而是笑着要求赶紧开始排练。
张极看着,内心发涩,吃不到葡萄的人看谁吃葡萄都像是一种炫耀。
“唉洁!赶紧走啦,社长数人啦。”穆祉丞突然跑了过来打断了短暂的哄闹。
她着急离开,笑着说下回再排,于是把纸片随手往别处塞,好巧不巧,塞到了张极手上。
此刻,那廉价的薄纸片,分外扎眼。
众人唏嘘,纷纷散场,开始着手话剧的其他工作。童禹坤扔给了张极和左航人手一个剧本,叫他们记好台词,这周三开始排演。
张极本就失了兴致,翻来覆去这剧本,结果自己只有两句词,分别是“对啊”和“就是就是”,至于出场也不过三回就下台,活脱脱一个边缘人物。
气死了。
他又去看左航的戏份,结果发现剧情着重描写了王子和公主的故事。
……更气了。
左航看见张极闷闷不乐的样子,忍俊不禁,提议和张极出去走走。两人散步在教学楼后方的草丛小道上。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左航随意地搭话,张极也心不在焉地回着。路过的草丛时而繁茂,时而稀落。
突然左航找一块相对宽敞的地躺了下,张极有些不解,正想问他做什么,却听左航启齿:
“陪我练练那话剧吧。”
“练什么?”
“王子亲吻公主的桥段。”左航正安然惬意地躺着,语气温吞。
此刻少年紧闭着双眸,面色又算不上润红,眼睑下方因瘦而留下两道沟痕,分外憔悴,还真像是童话里久卧不起的睡美人。
张极立马羞红了脸,他正想回驳让那什么洁来陪他练,却被左航堵上:
“她刚刚被人叫走了,练不成的,我就是想试试怎么配合,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起来,你俯到一定程度给我点提示就好。”
张极脚步没动,只是从他的颈部上至耳尖都遍布绯红,他咽了口水,回了句“好”。
他手心捏出了汗,缓缓伸开。他走到左航身旁,双膝跪下,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请放在左航耳边,将他框在自己怀里。
心情是既紧张又激动,乌发坠下,零零落落。看着怀里恬静的少年,他还是忍不住用指背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好安静,像是丛林里的小鹿歇息了。
面对心上的人,他眼神含情脉脉,容不下他物。
丛里花草稀稀疏疏,被风所掠摇,微风不会侵蚀少年至死浪漫的胸膛,更不会淹没少年忠贞不渝的爱意。
那就让我演一回你的王子。
他慢慢俯下头,像是松鼠试探树洞的深度。越来越近,直到他们的嘴唇只剩分毫之距,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只为眼前的爱意所痴醉。
那便任由那些无法言说的都放纵了。
他吻了他,此刻少年的双唇间不容发,如荷莲立水般覆在彼此的唇瓣上,王子亲吻公主的时候,也是如此纯粹干净的吗。
风停了,草穗也没有再晃动着,落叶飘零,终于将情意扎根,埋进土里。
他们保持这个姿态很久,当一道闪光刺痛了张极的眼,左航猛地一把推开他坐起,他才反应回来。
“让你亲还真亲啊。”
左航语气似在打趣,瞳孔里氤氲着无法遮挡的依恋,他盯着张极不敢对视的侧颜,似笑非笑地说道。
张极有些百口莫辩,他仔细想想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说话都有些结巴:
“啊?啊我……”
少年面红耳赤,将手捂住了嘴,耳尖更是红的通透,后颈微烫,宛若九月正灼烧的烈阳,清晰的明火。
“抱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张极挥着手着急地说着,说完又垂下了头,一副可怜模样。
听到这句回答,左航竟抿着嘴,内心涩涩的,不知说什么好。
左航轻笑了一声,单手撑起站了起来,随意地拍了拍背后的积尘。他撇开头,不知是不是张极耳朵听错了,竟听到一向软脾气的左航“啧”了一声,有些吝啬地说:
“到什么歉,你也不是故意的,不是吗?”
张极还在原地不知疲倦地跪着,左航却早已离开了,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和宽大的校服上衣,张极一时竟感到真的愧疚。他揪着自己的衣摆,不知所措。
另一边的左航又忍不住地多啧了好几声,一脚踢过路边静默已久的石子,石子滚出好几米,又立于路中间。
啧,啧,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
左航心有不甘,不甘于他的蜻蜓点水,不甘于他的懦弱道歉。
张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想了想又小跑跟了上去,或许是那一吻左航没有反抗给予的底气,也或许内心的胆怯,他跟上前去,也只是默默走在左航身后。
放学铃打了,吵醒了一片人。人声又开始纷杂,他们从寂静的拐角归回人海。
左航不知是否已经消气了,看着地上两道紧贴的人影,听着身后清楚的呼吸声,他仰了仰头,黑发零散着。
看到了左航有动静,张极一喜,忍不住笑着展露那两排白牙。
左航终于打算看看他了。
再一回头,已是黄昏。
东风沉醉夕阳,安抚延挂枝桠的藤条,风吹萧瑟,秋衫嫳屑,不再理会渺远的鸟啼。行人匆匆,川流不息。
我们在世俗里洄游,难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