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

一她死了，死在我的面前。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很难过，我像是知道了很久。而且我一点也不害怕。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二宋之虽然不合群，但很活泼开朗。在我印象中最深的前几天下雪，她带了一条鲜亮的红围巾，在雪地里大笑，大声唱歌。围巾特别红、特别亮，把她的脸映的都红润了起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么开心 。三“我高中时被校园霸力了，但后来有大哥撑腰，从此啊，那些女的没一个敢找我麻烦。”宋之经常会说这些话，她看上去很得意。六个人的宿舍只住了我们两个人，因为我们两个都不合群。只要她愿意和我说话，我就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即使她说她不想再要朋友了，不想这个世界上有人为她伤心。我保证了，我绝对不会为她伤心。四宋之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不过她没和我说过，这是什么病。但她每次来例假的时候都疼得恨不得拿头去撞墙。有一次我从图书馆回宿舍很迟。是晚上将近9点。她不知什么时候拿止痛药，把药瓶打翻了，药撒了一地。我一推开门，看见满地的狼藉和抱成一团痛得发全身发抖的她。先喂她吃了两片药，给她收拾好了，看着她睡着了。看着她睡着的安静的侧颜，我决定以后她的特殊时期，我就不去图书馆了。五宋之总是问我，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我不善言辞，也不好意思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总是回避这个问题，或者直接说你只是我的朋友而已。“只有你对我这么好了。”她每一次都认真的看着我说。一般的时候我都会沉默或者笑笑、点点头。但是有一次。我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你大哥对你难道不好吗？”我还记得那一次。她的目光一滞，垂下了眼，过了一会儿，慢慢说:“他啊，不算他。”六“你每次来那个都那么疼，下次抽时间去医院看一下吧。”有一次宋之吃完药，靠在床头剪指甲，我坐在床边说。他剪指甲的动作停了下来，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剪了一半，呆呆的样子，场面看上去有些滑稽。然后她抬头盯着我的眼睛看。看了良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不解的问她做什么。她又低头继续剪了指甲，在咔嚓咔嚓的声音中笑了笑。“我不想去。”七宋之过生日那天刚好是冬至。我们俩去吃了两碗麻辣烫。吃完我拎了一个纸袋子，里面有一条特别鲜亮的红围巾，是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的。她笑吟吟地戴上问我好不好看。我捧着手中买一送一的奶茶点了点头。她说回去有事和我说。我吸了一口香精味很重的奶茶，但没有点头。八“我得病了。”她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有病。”我一边叠着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真的。”她很严肃，“我明年冬天下第二场雪的时候死。”“为什么？”我停下动作，有些奇怪。“第二场好看啊，初雪太小了，最后一场又太盛大了。“她表情严肃。我现在想来真为那时的无趣后悔。“哦。”我那么回答。九从次年夏末起，她的身体开始急速变差，脸色也变得肉眼可见的憔悴。初秋，宋之休学了。我一个人享用六人次的宿舍，倒也落得个清净。只是我变得更孤僻，再也没吃过校外的菜，有时连食堂都不去，只吃寡而无味的面包。冬天的第一场雪时，我在图书馆，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我想到了她。她说第二场雪就会死。突然间心情变得很糟糕，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夹着两本书，戴上帽子，撑开伞，快步到了宿舍。打开宿舍门，我看到了一个短发女孩的背影。十我当时在想是不是走错宿舍了。说了句“抱歉”关上了门。又看了一眼。416这是我的宿舍啊。突然间，我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又打开门。果然是她，坐在床沿大笑我是呆瓜。我浅浅地笑。我高兴，不和她计较，还破例离校请她吃了碗云吞。她使劲加辣，吃了一口哇哇乱叫，又要了杯冰豆浆。“你干脆吃口雪。“我讥讽道。她不理会，笑着说：“我快死了，宫颈癌晚期。”我收起了笑，不知所措地拿着筷子。我俩无言地对视着。直到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化疗好疼，不想治了，象征性吃点药吧。“我眼圈红了，但我垂下了眼，她没看见。十一回去的路上，天没全黑。宋之带了一条红围巾，我送的。“靓不靓？”她笑着说。“靓个屁。” 离冬至还有两周多，离她的生日还有三周。我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机会送了。她不在乎我的态度，在雪地里大声唱歌大笑。最后她坐在雪地上呜呜地哭。苍白的世界仿佛只有那条围巾是红的，夜是黑的。十二等她平复了心情，我们回到了宿舍。“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上楼梯时，她冒出来了一句。哭久了，嗓子有点哑。十三我五岁时父母离婚，因为父亲出轨。七岁母亲去世，我和继母和父亲住。继母比我母亲年轻多了，她十六岁就和我父亲在一起，当时我父亲二十三。十八岁怀孕，十九岁生了一个私生子。就是我大哥。那是我还没出生。两年后我出生了七年后她带着一个孩子来找我父亲。忘了说，我母亲是压力太大自杀的。十四我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坏，大哥对我很好。除了他常用手摸我。我和父亲说过，他说大哥只是喜欢我。我又和继母说，继母让我不要乱说话。于是我便不再说，只是每晚睡觉都锁门。我好想妈妈。但是我不敢说，因为继母会发火。她发火了我就没饭吃。所以我好想妈妈。十五我上高中时因为班务工作，和班上一个男孩走的很近。我清楚自己的魅力，知道他喜欢我，但是我不想回应。因为此事，我被好几个女孩盯上了。她们联系全班的女孩子孤立我。撕我的作业，偷走我的工作汇报。我便不再负责班务， 和那个男孩也没了交集。我感到委屈和愤怒。我洗澡的时候偷偷地哭，被偷窥的大哥看见了。他向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答应帮我摆平。“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笑说，眼里满是得意。那天晚上过后，我便不再是一个女孩子了。他躺在我的身边说：“今年第二场雪下过，她们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默默地点头，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十六高三那年我怀孕了。背着所有人去上医院打了，很疼。得了宫颈癌。从此便害怕去医院，害怕自己有病，也害怕那个孩子。明明一开始切除子宫是不至于死的。但是活着这么没意思的事情，我不想再做下去了。十七上大学前几天。我大哥出去喝酒，参予别人斗殴，重伤成了植物人。继母不敢相信，心脏病发作，死了。父亲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他开始识不清东西了。五十岁左右的人，两鬓斑白。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于是我卖了他的车，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十八听她机械般的说完，我感到全身都在颤抖。有一种想拥抱她的欲望。但她毫不在乎，对我眨了眨眼，低下头，摘下了自己的头发。我瞪大眼看着她流着泪，笑着问我靓不靓。“靓个屁，反光，都能当镜子了。”我有些哽咽着答道。她的头发因几次化疗落一根都不剩。场面很滑稽，我的心口却堵得慌。随手吧假发丢在地上，她躺在床上。“过几天就下雪了，我就要走了。”她长叹一口气，语气听起来还有些愉悦。我躺在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光头。“好滑，手感不错。”宋之咯咯地笑。“多活几天呗，让我多摸几天。”我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她的笑声渐渐止了。“不行，想摸你就加紧摸吧。”于是我又摸了摸。十九后面的几天她一直卧麻，甚至有时昏迷。死的前一天晚上，她像回光返照，还和我离校出去喝了一碗粥，她请客的。“等我死了，拜托你去养老院看我爸一眼，这张卡里存有6000多，是我化疗没用的，送你1000，剩下的麻烦打我爸那。”喝粥时她说。我收了卡，喝了几口粥。“什么时候下雪啊……我撑不住了……”她苦笑地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白粥。我不说话，闷头喝粥。只是掺了眼泪的小米粥真的好苦啊。二十天气预报上显示五天后降雪。但从喝粥回来，她便倒在床上。她依旧带着假发。她被病疼折磨得瘦骨如柴，面色惨白。我握着她的手，试图温暖她。她对我眨了眨眼，艰难地笑了一下。“我活不到第二场雪了，好想现在下雪。”她小声说。我想满足她的最后一个愿望，却改变不了天气。二十一我看着她闭上了眼。最后一眼她没看我。她看着窗外，似乎很遗憾。然后闭了眼。二十二宋之去世后的一个月后。我退学了。因为有中度抑郁。二十三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她留给我的银行卡，听着母亲的埋怨。“……花这么多钱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你这病真不能去上学啊，别是装的哦……你看你现在苦不到钱，你弟以后结婚要房要车怎么办？……”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听她念叨。拿着卡，我去了一个城郊的养老院。二十四其实很好认，她笑起来和她爸笑起来很像。“叔叔。”我试图和他交流。“我是宋之的朋友，宋之她得病……去世了。让我来给您打钱。”他笑的很单纯：“之之，之之，给你买个娃娃要不要？”“叔叔……”“怎么叫我叔叔，还在生气啊，之之乖。”她爸爸笑眯眯地对我说着，眼里是单纯的慈爱。护士走过来说他意识不清醒，以为自己只有三十岁。宋之爸爸的记忆停在了最爱宋之的时候。这是件好事吗？二十五春天很暖和我在楼顶上放了一把躺椅，拿了一本小说看。《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又想起了她。宋之是我唯一的朋友吧。二十六顶楼很舒服。二十七宋之死前的一周说想让我去陪她。“记得要来陪我，但别来太早。等我在地府发达了，你再过来享福。“我将书放在我坐过的躺椅上，走到栏杆边。风用力吹。吹着我剃得光光的头。但剃这么光，也没有她的好摸。二十八我闭上了眼。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