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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快跑”·回忆·滑铁卢

拿破仑与约瑟芬

“好久不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我们不需要你。”“小温,别这么说话。”

“祝贺你在分班考试成功。”“不要,你想去找那些不负责任的人,你去找好了。用不着现在再回来。”

“对不起,对……”“小旭,这是做什么。还有小温,差不多也可以了,她是你姐啊。”“哼……”

“请原谅……”“我原谅你,那我们这些年受的罪谁来补偿。”

“我想见见,小玲……”“不要,我才不会让她看见这么个姐姐。”

“小温,请你收下这个……”“我不要。”“小旭,你先走吧。改天再谈这些事。”

两个年轻姑娘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中年妇人忧伤地捡起被打落的小盒,揭开看,晶莹的四叶草发卡还反射着光芒。妇人叹着气,走向短发女孩的房间。

她成功地升到了年级里最好的班,靠着她自己的努力。现在,她觉得自己彻底地自由了:再也没有那个在自己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的古怪小子心心念念想讨欢心来烦扰自己,终于可以在学习的原野上一马平川。更何况他最后也希望自己能到更好的班里去,这也表明了他认同的态度,靠着自己天生的亲和力与人际交往能力,很快就和新班里的同学们打成一片。一切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只不过,每次和女同学们挥手道别时,总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很遥远又十分亲密,似乎自己成功了之后也失去了什么。

又是周末的放学,教室空空荡荡,她忽然想走远一点的路,看看路上的风景。就这样决定吧,她单挑着书包的一条肩带,走出门。

沿着大路一直走到城北的新商业区,车辆在红灯黄晕里穿梭,下了班的人们摩肩接踵,欢庆着休息时间的愉悦。各种招牌的幕墙组合而成巨大的报纸版面,对应着不同重要程度的新闻内容:大地产商毫无争议地占据头版头条的夺目位置,火锅城的辣椒红光灯刺人热烈。余下的部分都是各种店铺分配了:烧烤、婴儿用品、各国风味料理、足疗保健、酒馆琳琅满目。红黄交错的光影中掺杂着大字店名,LED色彩明亮让她肿胀的眼睛不得不眯起来。整个城市都在夜生活的快乐里沉浸式体验着成年人的乐趣,让身处这个时代的我们感到一次次的刺激与无限舒畅。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们,大姑娘小伙子,勾肩搭背,几人成行,除了搂着对方,拿着啤酒罐,极其幸福而快乐地亲呢着,走进他们消遣娱乐的场所:KTV、卡拉OK、桌游馆里这个杀那个杀、夜店蹦迪跟着能让人心肺骤停的摇滚节奏。不时有推销小哥哥小姐姐拽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拖进店里去,或者硬塞给她店里打折活动促销的传单,还用迷死人的腔调喊着:“可爱的小姐,就进来试着玩玩也好啊!”

她奋力地从那些人的拉拽里挣脱出来,把另一边肩带也背上。烦躁的神情将原本就恍惚的精神变得更令人难受,再也没有想继续待在这里的意图,赶紧回家比较好。

回到那条熟悉的黑暗小巷,巷子里的缺德路灯时好时坏,住在里面的女孩子们每次都得赶早回家,以防谁也不知道的灯光突然间抽风。在还没有转到路口的时候,她还默默祈祷着巷子中点的路灯一定要亮着,可惜当她转过去才发现,混沌早已恭候多时了。两侧多层建筑的二三楼早就灭了灯,这个被城市发展进程所遗忘的街巷,正常人家在此时早已经洗睡完毕了,顶楼公寓里倒是零星的亮光,那不是开夜车的程序员就是彻夜和文字畅谈的无名编辑。乌鸦发出凄厉的嘶叫,在星夜里传得很遥远。

心里产生了一种无名的恐惧,虽然这样的黑暗以前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这条路也走过了成百上千遍,可当每次临到自己头上,还是有深深的失独感触。身上又没有手机,也没办法用手电筒功能稍微照亮前方的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在巷子的终点,是城市的另条主干道,在那外面还是霓虹灯控制的天下,不过再强烈的光芒也永远无法触及这小巷子里的黑暗。

低着头往前走,自己仿佛也被这黑暗所吞没了。

“啊……”她的额头顿时疼痛起来,才发现是撞上了人。

“小子!”被撞的大个子反扎着头巾,一米八几的健壮,身后跟的青年人们握着啤酒瓶子,揪她的短头发,“你眼睛瞎了!”

“对不起……”她连连道歉,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你是女的?”大个子朝后边数个年轻人摆脑袋:“动手。”

“什……啊!”一耳光就打在脸上,声音清脆而响亮。

“把包给老子,快点!”

她扑倒在墙边,双眼噙着泪,怀里死死抱着书包:“不要……”

她紧紧闭眼,抢匪们拥了上来。

“干什么!”

洪亮而惊怒的声音炸响,众人转过去,巷口站着个少年,那双眼神好似钢刀,能插进心脏的锐利。单肩包带像是步枪枪带,推着海蓝色的自行车,轮毂的滚动和零件的叮铃哐啷声在黑暗的巷子里很是明白。

“喂,小子。别给自己找事!”

少年推着自行车缓缓靠近,踏着脚下方格分明的地砖。

小弟上来就是一拳头,孩子的眼前天旋地转。

“告诉过你了,敬酒不吃。”抢匪们继续向女孩靠近。

孩子伏在自行车龙头上,一口接一口地上下捯气。

“喂!”一声呼喊。两个家伙转过身去,被砸过来的自行车横杆摔了个踉跄。孩子冲进黑暗和他们扭打。

压在车下的家伙们反抗猛烈,旁边的小弟拥上来,孩子冲着他的命门猛踹一脚,痛得他满地打滚。大个子一耳刮把孩子打翻在地;还没反应过来,一帮人朝着孩子的后背用充满活力的双腿用力踢到墙角,啤酒瓶子在他脑袋上打得粉碎。鲜红的血丝从他平直的头发间斗折蛇行,从太阳穴延伸到脸颊。

“把他包给老子抢过来!”

抢匪团伸手去够孩子的挎包,他疯了样弹跳起来,双手抓起墙边的钢管,拼命和他们搏斗。男孩使尽浑身力气用一根管子挡住他们,回头朝女孩大喊:“快跑!”

青年人们一下下扑过来,孩子闪躲着后退,脚步凌乱,随时可能失去重心。

挥舞着钢管的手臂逐渐支撑不足了,可男孩依旧咬着牙站在女孩前面。这些争斗的声音还是没能唤醒任何一家灯光,四周的楼房依然是无边漆黑。

“小子,今天算是惹着老子了!”大个子掏出水果刀来,“你没见过血是吧!”

“什么人,站住!”强力手电筒的亮光从巷口劈头盖脸地砍过来,“警察!”

警用高音哨的尖锐音响彻整个片区,睡得浅的居民开了灯,越来越多的影子出现在窗口。巡逻的警察们追逐着抢匪团向远处去了,一两个后边的警员折返来看男女孩的情况。

孩子扶着钢管站立,额头上肿胀的伤口还在流血,一直滴到鞋面。视线逐渐模糊。喘着粗气,转过来,看见了惊慌失措的她。

“没事了,温姐。”男孩取出怀里的蓝方格手帕,想擦拭女孩脸的泪痕,但越是靠近,她越发颤抖抽泣着缩在墙边,死死抱着书包不肯松手,手腕上的电子表微光闪烁着时间的标识。

孩子停滞了一会儿,低下头,往巷口挪动步子。

中分短发矮个女孩充满泪花的视野里,男孩忽然间倒了下去,

钢管落地的当啷声,还骨碌碌滚了两圈。

巷子外面的音像店歌声惆怅而释怀:

“その涙 止めてみたいな

だけど 君は拒んだ

零れるままの涙を見てわかった

嬉しくて泣くのは

悲しくて 笑うのは

僕の心が 僕を追い越したんだよ……”

“医生,那孩子情况怎么样。”“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但是到底何时能醒过来,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想不仅仅是受伤的原因,他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还得庆幸这是正常机能所采取的最温和的反抗。”

“现在只能祈祷他早点从睡梦中醒来了。”

宿舍楼。

熄灯时间结束后,房间的光亮便陆续暗淡了,除过那些躲在被窝里背单词的宿管人员“打击对象”以外,基本上都进入温暖的梦乡。

小玉惺忪的睡眼逼迫自己扔掉书本睡觉,她敲敲床边,示意矮个女孩;“黎温,我先睡了啊。”

没有一丝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你……”小玉刚探出脑袋,就看见黎温无言地在流泪。

“你怎么了啊?”

下铺的女孩坐起来,穿上鞋袜,走过那些姑娘熟睡的床位。

小玉睡意全无,赶紧翻身下床,没忘了带上伞——前两天的晴朗夜晚不见了,现在的外面乌云密布。

C.C.酒吧打烊的时间早就过了,这个点客人们肯定正在梦乡,酒保、服务生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各回各家,估计泡着澡哼冲野洋次郎的青春少年摇滚。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暴风骤雨的夜晚,熟悉的陈设,熟悉的物件: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桌子、褪了色的软皮沙发、放着酒杯的玻璃茶几、吊扇在天花板、火炉在墙角、边上生机盎然的绿萝、水箱里吐着气泡的金鱼。屋外的马灯晃荡在风雨中来来回回让影子摇摆呈现周期的规律,留着最后一点光亮始终不灭。酒女独自坐在吧台前,只开了这一盏灯,孤独的长发松散着时间的旋律。她站起来,从架子上轻轻取出乐器盒,双手托着小提琴和琴弓,慢慢将琴身的腮托放在脸颊和肩膀中间,把弓安置在弦上,手腕和胳膊一同移动,丝弦擦出悠扬的乐音。

“重新戴上三色的帽徽,那是我们胜利时代的标志。举起你们的鹰旗吧,无论你在马伦哥还是奥斯特里茨,在耶拿、埃劳与弗里德兰,在阿斯佩恩与瓦格拉姆,还是在博罗季诺与莫斯科,它都曾陪伴你们一路走过,让它再次高高飘扬吧…… 胜利在风暴中指引我们前进,我们的鹰旗将飞过一个又一个教堂的塔尖,一直飞到巴黎圣母院!”

山丘上聚集了数不清的法国志愿兵,他们的眼里闪着爱国热火,刚刚跟随皇帝赶跑了路易十八,现在他们满怀热情,就要再次跟着君主去打败那些欧洲列强了。

孩子又换上侍应生的制服,站在皇帝后面俯视着他话语下群情激昂的法国士兵。内伊元帅,格鲁希元帅立在面前高呼着皇帝万岁,引发千层浪般的回应。

“陛下,真有您的。”孩子跟着男人的脚步一路小跑,“真是激动人心的讲话。”

“没什么好惊讶的,联军不可能被我们说跑的。”

缪拉壮实的个头在人群里很是突兀,他上前来汇报了欧洲联军现在的部署情况:“英国人已经将他们的陆军集结到尼德兰,威灵顿公爵成为联军最高统帅了,布吕歇尔的军队目前仍然没有动静——或者说查不到任何关于他们动向的消息。联军的数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要想正面对抗欧洲联军是绝无胜算可言的……”

“格鲁希!”皇帝边走边吩咐,“带三成的人马给我找到普鲁士人来,我命令你在我们击败英国人之前把布吕歇尔给我赶离战场!”

孩子听到后怔了一下:“陛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有什么意见吗?”“不,没有……”

“这是决定我们命运的战场,我们是未来的决裁者,绝不会沦为历史的尘埃!”

瓢泼大雨浸透了战场的土地,在比利时那承载了最富有欧洲浪漫主义幻想的原野上。夏天的梦是多么遥远而沉重,和远方的风车与磨坊一样含混不清。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号的清晨,漫天的雨水揭开终章的序幕,所有欧洲人屏气凝神,风雨激荡着新鲜的草场,疯狂的鼓点引领天空朝大地猛烈开火,世界在枪林弹雨中变得模糊,一切都到了结束的时刻。

马蹄在打滑的雨路上摔了跟头,爆炸掀起的草泥铺天盖地,绿草茵茵之中鲜血四溢,红装的威灵顿公爵高呼前进拔出指挥刀,水珠在甩落的地方淋向青翠的嫩草;身后的黑绒高帽红衣步兵列成阵型,把上了刺刀的步枪齐刷刷地挺起来,跟在他的马蹄后向前迈步。苏格兰方格裙的下摆随着整齐划一的动作朝向了横尸遍野的草场……

荣耀的近卫掷弹骑兵向英国步兵的方阵发起潮水般的冲锋,他们华贵的骑士制服早就沾染鲜血,伤痕就是他们最好的勋章。而那些苏格兰红衣枪手迅速展开,俯瞰就是几条细细的红色平行线;高大威猛的骑兵们越来越近了,大地在铁蹄下颤抖,雨滴照射马刀的亮光,红蓝的距离已经不足百米远了!

第一排士兵的枪口冒出爆炸的烟雾,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高速奔驰的骑兵们翻滚着摔飞出去,手中的武器再也没有用武之地。细红线击倒一波冲锋,缓缓向前推进,一次又一次粉碎着法国重骑兵最引以为傲的突击战术。法国步兵方阵渐渐靠近了,海蓝色服装的志愿兵们随着高音哨的响动举起枪,向着远方骤雨蒙蒙中晃动的火红阵线开火……

战斗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老近卫兵全部上了战场,血腥的刺刀战又一次上演了,在呛人的烟火中,那些健壮坚强的法兰西漂亮大小伙子和老兵们统统换了面相:眼睛被鲜血刺痛而染红,死死拥抱着敌人直到被枪弹或是刺刀击中而放弃,死亡已经司空见惯,近卫兵相信这将是最后一次战争,最后一次。内伊元帅的战马已经更换了三次,他沾满硝烟的红苹果脸上竟是无奈,虽然依旧握着军刀组织部队打退英国人的一次次进攻,但士兵们的信念在疯狂的漩涡里开始动摇。

“为什么还没有找到格鲁希?”“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带着队伍往什么方向去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找到普鲁士人——因为布吕歇尔已经穿过大雾抵达滑铁卢了!”

他愤愤地咬着牙,扫视山丘那片已经千疮百孔而血流成河的草场,微茫的雨滴又降临了,冰凉的感触。男人再一次感到无力,这已经是第三回了;男人想起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她为自己背负着让所有欧洲名人口诛笔伐的骂名过了一生,而自己却从未真正和她相伴着,让她感受到一个丈夫的责任——自己自以为高尚的征服世界事业一次次得到她的理解和让步,但是却从来没替她所考虑过;说到底,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又经历过些什么,自己也只是知道她告诉过自己的一点点事,而其他从生到死,都是一片空白。炮火在他前方不远处爆炸,他也纹丝不动;英国骑兵冲锋上来被缪拉一剑挡了回去,他也仿若无视;耳边很清楚知道敌人在大喊着自己的名字并打算活捉,可他游离在另一个世界里,看不到这一切。男人只知道,他最终还是要输给命运,还是要输的一干二净——这是必然的宿命。

“请让我去吧,拿破仑先生。”那个东方孩子的声音。“让我去找格鲁希元帅。”

他好像从一个梦中醒来,耳边被炮弹炸裂的分贝惊得难以置信。

定睛一瞧,才发觉什么时候孩子自己换上了近卫军士兵的紧身衣和挎带,军帽的系带在脖颈扎紧,背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枪。

“你不能去,你会死的!”“那我就到另一个世界去继续跑吧。”

孩子很平静地看着他。

铁灰色的天幕,雨烟迷蒙的的远山,看不见的大雾,两只白鸽翱翔着划破天际。

林铮祁背着步枪奔跑在大于淋洗过的草地上,树林、村庄、马车、木桩在眼前一遍遍闪过,翻越栅栏、趟过水塘,木刺割伤了手臂直流血,炮弹的呼啸和爆裂声震撼着他的双耳。阴郁的天色还在泼洒永远不会停止的雨,尼德兰低地六月的西南风带来英吉利海峡的水汽,在陆地抬升的过程中凝结成丰沛的雨滴,在这个温和的夏天组织一场最美丽的交响曲,天空上原本被称为雯华的云朵现在也都压抑着,像个孩子嚎啕大哭着他们的故事里充满误解、不舍、执念与心意已决的情感。如果在没有人的地方,是否那朵最美丽的雯华也能够笑得出来,就像以前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在阳光之下的灿烂笑容。

酒女甩了下解开的长发,将它们拖在后背,闭上眼睛,乐声伴随着外边无边无际的大雨开始逐渐抬升音调。琴弓摩挲提琴弦,在共鸣箱里被扩大充盈,直到溢满了音符还在往里倾倒悦耳,往干干净净的地毯上泻出,然后在酒吧这更大空间里的墙壁间回响放大,那种悠扬的柔和就像有谁托起谁的脸颊,然后在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让被亲的人儿感受到唇印在那里回荡着呼吸间的心跳,变得急促而满脸涨红。

杨黎温用细短的手指慢慢扎紧跑鞋的白色鞋带,在这样阴沉沉的天光下确实不太容易控制手指间精细的动作。短发女孩把自己的鞋子整了两下,支起腰身,头发有好长时间没有理过了,增长的速度已经能够触及脸颊甚至像手指抚摸般贴在腮上——最讨厌这种感觉了。在自己穿着红色运动衫眼前是长得没有尽头的砖红塑胶跑道,暗夜下就像铁灰色,只有白色的分道线能够标识着运动会上或者体育课同学们拼命跑步的通路。杨黎温想起家里那个潮湿阴冷的小小起居室,灯光黯淡的筒子楼,破旧的小巷,糟糕的宿舍基础设施,一碰就碎而且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文具,让自己本应该拥有的少女美好生活早早地铐上沉重的枷锁。自己不就是为了逃离这一切而拼命的吗?眼前不知道怎么又给模糊了,于是短发中分的矮个女孩迈开腿向前跑去。

又一次冲锋开始了,不知道哪个将军的士兵们跃出战壕漫山遍野地奔跑着。沿途被随机的炮火炸飞或震昏,喧嚣的叫喊声与撕心裂肺的怒号构成这个地方血与火交锋的屏障。孩子沿着军队行列垂直的方向拼命跑去,与高速前进的兵士猛然相撞,腹部遭受重击,军帽也不知甩飞到何处去了。他强忍着手臂的流血和腹部剧痛,继续向前跑,身后的榴弹炮火覆盖着一片片草场,将生长健康的草叶连根拔起随即抛弃在空中——在交火最激烈的地方,雨声消逝,天空收敛了无休止的哭泣,强忍着抽泣的欲望。穿过林地飞溅的木碴,在冲击波旁边打了个滚接着迈步,军靴的黑色绑线有节奏地晃荡,鞋底纹路在黏重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窝来。“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也都不重要了……”他跑在好像没有尽头的草地林木间,好像变幻成平直规划的塑胶跑道,好像看见有个短发中分的矮个女孩穿着红色运动衣的背影在前面越跑越快,而自己的脚步怎么样都追不上去,并且距离越来越远。

挂钟滴滴答答响过十二下,音乐的旋律借着那刹那的报时疾速回转,丝弦在急促的抖动中战栗,颤动的音节从酒女的手指尖按住的琴弦中飞散出火树银花,就像在高速列车上看疯狂倒带的景色,视界在摇晃,伴随酒女抑扬顿挫的动作起伏和上身的摆动,暴雨里随时可能熄灭的吊灯偶尔会短路但瞬间复明、吧台上不知道谁刻印的痕迹旁边躺着石榴花瓣,还有波本酒安置的地方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黑暗的城市雨夜渐渐稀疏了,在飘零的灯火中残留守望者相互陪伴的问候。

跑鞋摩擦在塑胶上,三步一呼吸,闭着眼睛跑,一圈又一圈。短发女孩再看着眼前似乎无穷的砖红色塑胶跑道,似乎幻化成湿润润的草地和浓绿的温带落叶林,似乎有个穿着海蓝色复古军装制服的少年的背影在前面奋力奔跑,而且越来越远。忽然间觉得额头上被冰凉的雨滴击中,那些和他放学后共同欢笑的时光、那些和他课间相互补习知识点的片段、那些和他一起打球一起考试的瞬间、那些听他讲精彩故事的篇章,直到那个黑暗的封闭夜巷里:什么都是黑的,但是只有他的目光,如同永远燃烧着的火焰,生生不息地延续,烧遍了自己心里的所有自我欺骗与所谓条条框框。好像在那瞬间明白了谁的心理,开始边跑边笑,笑的声音越发抬高,在呼吸急促中笑的感受是濒临痉挛的摩擦肌肉快感。

她想起来也是这么一个夜晚,理发师用锐利的长剪刀,咔嚓一下,结束了自己的少女时代;然后的每一刀不仅仅飘散着一缕缕青丝,也一下下切割自己的心。当那时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自己的脸庞去除了头发的遮盖,才更加清晰,可欲言却止。好像记得有只年轻的鸟儿在理发店外的荆棘丛中啼血。

“呃啊……”孩子和一个伤兵靠在大树下,旁边不远是有坡度的草坡崖,下方滚滚向前的河水,只要过河,就能找到格鲁希的军团。

但那已经不可能了,眼前的英军士兵们刚刚把自己逼迫到这个角落,骑着高头白马的红衣公爵翻身下马,蹬着高筒靴子缓缓踏过草坪,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凝视这个少年一样的士兵:“你还是个孩子吧……”

“威灵顿公爵先生,是又怎么样?”

“难道你知道我吗?”“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孩子坐在树荫下,那尖利的目光和公爵交错,令他大吃一惊:少年,吗?

“孩子,回家去吧。为了你自己再也不要……”

“对不起先生,世界在发展,我们没有归途可言。”

那个濒临昏迷的伤兵忽然大喊起来:“法兰西万岁!”

“也算我一个!”孩子沉稳的高声。

他们一同搀扶站起,倚靠树干,就要举起手中的枪。

几发枪弹立刻把伤兵击倒,躺倒在孩子脚边。

“孩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征战多年的红衣公爵面对第一次见的奇妙少年,语气居然开始颤抖,“快回家去!”

他颤巍巍地拔出指挥刀来。

孩子的脸在树荫底下看不清楚,但他低垂着头,好像在哭泣。过了一会儿,在那哭泣的洪流中又迸发出发自内心畅快的笑容,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快乐地笑过了,笑得舒心,笑得开怀。铮祁缓缓用双手举起那杆重达4.5公斤的步枪,瞄准着对面正在瞄准自己的那些英军士兵们。

“放下武器!”

“给我闭嘴!”小鬼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你们都是一群自以为崇高的诈骗犯,用谎话连篇让年轻的孩子们生死难熬。这个世界本来可以和平共生,可以亲密无间,可以有追求的奋不顾身,可以向前好好发展,结果怎么样?争斗的结果,就是猜疑、疏远、界限分明。人的心理一旦产生对他人的猜疑,想要再恢复到从前是难上加难。成见是座大山,任凭如何都无法搬动半分。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我们都变成现今的模样……

“就算是为了真的以为美丽的梦想,你们的手段也都是决绝而不留情面的。哪怕是当着面也能说出那种话,连给最胆小懦弱的人基本的情面都从来不顾,只是想着自己,你们才是自私的人…… 像你们这样,那就一个人孤傲而煎熬地,永远守着偏见地,生活下去吧!”

枪声划破天际线。待到士兵们反应过来,孩子操着枪朝草坡崖奋力跑去,在军靴踏到边际的刹那,辽阔的河流展现在面前。

“停下!”

“唔。”孩子顿立在草坡边缘,表情消失,无声地倒下去。

他的身体像鸟儿一样轻盈,坠滑的速度甚至比步枪跌落还要慢。

他顺着坡度翻滚,最终趴扶在青青草岸,手指旁边就是潺潺的河水。看不见他亲吻大地的脸,只有旁边河风里摇曳的四叶草,和他被气浪搅合过的头发并肩跃动。河川在硝烟远去的地方变得十分模糊,鸟瞰这个上帝所祝福眷顾的世界,那些为了自己的理想所死去的战士们,他们是多么幸运而幸福啊。

高坡上,士兵的枪口还在冒烟。公爵在风中伫立良久。

浓雾再次笼罩着大地。

一个成年人打扮的雀斑小孩,戴着棕榈色的扁帽子,提着的篮子里满满当当的小袋子。他走三步一跳,十分开心,天真而没有顾虑。他走着走着,就看见河边草地上又一个战死的年轻士兵。小孩上前去翻动死去士兵的兜,找到他遗留的弹药袋,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弹丸,令他十分高兴,快点放进篮子里,然后接着唱歌接着走,歌声飘散在茫茫大雾中:

“鼻子朝着沟,全都怪卢梭。

扯破酒囊袋,全怪伏尔泰……”

远方是普鲁士军队冲锋的号声。

“你在干什么啊!”小玉的叫喊在大雨中声嘶力竭。高个姑娘用雨伞拼命遮盖着那个虚脱的短发女孩,看见她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地浸满汗水和雨水,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是那么地难受。拽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把那个在雨中跪倒的人从水缸里捞出来;除了这伞之下的一方小小空间,整个世界蔓延着暴雨。

她那笑容绝望而古怪,仿佛是被撕裂了的感觉,明明整个人还是完整的,却能看出来身体被扯成各种模样。她伏在小玉的肩头笑得很爽朗,笑着笑着就成了哭泣的声音,然后和沉重的大雨融为一体。

小提琴休止符几乎是和夜雨同时结束的,屋檐下滴着的水滴叮咚,是结尾的余韵。

酒女哼着遥远时代的民谣,倚坐在吧台边上。

转过头,她看见个小女孩,小辫子、小粉裙子、小黑裤袜,正怯生生地扒着后门框朝里面探视,看自己的眼神迟疑而畏缩。

酒女走过去,打开了门。

“姐姐?……”

“小玲……”酒女苦涩地笑着,蹲下来靠近她的眼睛,“是姐姐。”

“姐姐,我迷路了。我们回家吧。”

酒女翻过身去,从木墙上一张张取下祖国各地的风景画,海湾、高山、沙漠、城市、原野、河川、雪峰、草原…… 往桌子上整齐了两下,塞进早就准备好了的旅行大背包,拉上拉链,最后从墙上取下摩托车的头盔:

“好啊,我们回家吧。”

听说神无法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而妈妈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才有了姐姐的存在。姐姐代行着妈妈的部分职责,而又有着她们自己的理想和愿望,这是个很微妙的身份,行走在这条钢丝上的女孩子们是有责任的,也就必须要求她们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有能力,才能为家庭分担痛苦和重任,才能为兄弟姐妹做出榜样与指引。而姐姐又分为各式各样,姐姐即使到了妈妈的年龄,仍然是孩子辈里最重要的一个席位。这个词,有姐姐的人只是叫一叫,也觉得喉间哽咽。

那天晚上,男人做了个梦。

波拿巴发现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连天地的界限都不分明,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幽蓝与无尽的深渊色;脚下没有实地,却能够在那上面稳当地站立行走甚至跑动;深海的蓝色在如同哲学般的意境中不断跃动着天道的旋律,仿佛指引了遥远的救世主在天空尽头隐隐约约的身影;穹顶的翻滚黑蓝成了罗马教堂里最富丽堂皇的巴洛克式拱形,严丝合缝地与地平线的渺远贴合,封闭着这个无尽的悠远空间缓缓前行——但是又好像看不见任何的光彩。男人站了起来,朝分不出东西南北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脚尖触碰地面的点,荡漾出一圈圈的水纹,扩散着无穷大的层次,辐射范围到了时间的尽头、彼方的花园。走出一步,却没有任何的参照可以证明自己的前进或后退,身体也没有任何倦意;好像是走出了很远,可是有感觉只是停留在原地不动——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有身后一串正在扩散并且不断消逝的波纹与幽蓝色水痕,打破了平静的地面,又很快恢复原状。

一个少年,一个个头不高的少年,穿着硝烟渲染的海蓝色近卫兵制服和白色挎带,身上血痕斑斑,明显是刚刚从战场上走出来的。

“孩子,你没事吧……”波拿巴走到他面前打量着。

“拿破仑先生,无需挂念我。”林铮祁的嘴角微微上扬,“已经没什么了。”

“你不会害怕吗?”

“拿破仑先生,死亡怎么样?摔得粉身碎骨又怎么样?”

孩子缓缓背过身去,向前方的明亮走去。

“你要去哪?”

“拿破仑先生,”林铮祁往回转了半个脸,只流下光芒中的剪影,“这个梦,该结束了。”

“好了好了,他醒了!医生,医生!”

“总算醒过来了,总算是……”

医生护士匆忙跑步的声音回荡在走廊。

孩子躺在白色病房白色床位的白色被子里,头上缠绕着一圈圈的白绷带,在白枕头上呼呼大睡。

有个穿裙子的女人慢慢走进病房,来到孩子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呢。

她轻轻俯下身子,看着男孩可爱的睡脸,挽起他的手。

“姐……”朦胧中的孩子嘟囔着。

终于,他睡醒了,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扶了下混沌的额头:“嘶……”

床头柜上留着两片薄荷糖,压在最后一张纸条上。他伸长了胳膊去够,才看清楚纸条上的字:

“君已去,请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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