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812 （二）大火

一切皆已圆满，俄国首都屈服在了男人的脚下。只欠和平。

军队人数锐减，浩浩荡荡的大军已经不足当初的六分之一。他感到上了一个巨大的当：打赢了战争，也打输了战争。在沙皇的宏伟宫殿里没有丝毫惬意，反倒如坐针毡。那些比杜伊勒丽宫还要金碧辉煌百倍的俄国式奢豪室内设计和装饰摆设令他不安，一草一木都向他透露着不友好和厌恶。他第一次觉得失败竟然是一种美丽的理想，这样的胜利宁愿从来没有要好得多。

波拿巴叫来近臣，想继续工作以排解这种讨厌的可怕。

窗外忽然亮了起来。他站起，凝望着窗外那不可思议而真实的场景。

“那个男孩子就像一团火，我真的也很喜欢他，他能听我说我小时候的胡闹。”矮个短发女孩的眼睛仍然看着地面，“可是我，我也害怕会变成姐姐那样。我绝对不要……”

“听着姑娘，”老先生看看腕上的表，“害怕而拖延了，那教训，只有自己尝得到。”

嘁哑一声，公交车打开机械门，老先生稳健地提着蔬菜下去，消失在流动的车景。

孩子在床沿上趴着睡着了，青年酒女悄悄出门，靠在楼梯转角的窗台。她打怀里抽出一条修长的女士烟，用打火机燃了，一缕清烟逸散。叼着烟头的角落，双臂环抱着鼓囊囊的胸部，朝远方看不到的丘陵山——城市之外，有不老的青松，和翱翔而过的飞鸟。

这就是生活吗？她仰望天空，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直延伸开去。细想，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在放牧着自己，和蔚蓝里那些柔软的云同样在无垠的苍穹草场孤独而快乐地前行。而在地平线上，太阳照常升起，烧着了旁边的云朵，瞬间蔓延开去，将绚烂的红橙色泽映进她细长睫毛下水晶般玻璃澄澈的眼睛里。她恍恍惚惚，只觉置身于烈火熊熊的正中央，那太阳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将活跃的酡红分享给旁边的建筑物——房子烧着了、仓库边堆放的木柴烧着了、大路上的马车烧着了，高头大马嘶叫着狂奔，人们慌乱着四散奔逃。

等等，马车？

她沿着楼梯的长度一直奔跑着，跑到楼顶的天台。

她黑葡萄般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魔怔了般，似乎看见的不止是天灾，还有记忆里深深铭刻的事在人为。

一个小女孩戴着四叶草装饰的发卡，蜷缩在自己的蔚蓝色长裙里，呆若木鸡，手中的火柴盒摔在地上，散落一地。

刚刚还只是手里一根小小的火苗，在它坠落的瞬间引燃那些青翠欲滴的草叶，将青春的烈焰扩散开去，整片草地都烧了起来。

在那小女孩懵懂的眼睛里，完全体会不到玩耍的乐趣，而只有搞砸了之后人类原始的恐惧与空白思维。她的小眼睛里只有那对于自己来说一望无际的火焰，惊讶于一颗小小的火星竟然导致末日般可怕的场景。

接下来的场景有如慢镜头的延时：一个中学校服女孩狂奔进来、幼儿园的老师惊呼着朝水池拥去、中学生抱起小女孩向栅栏外边逃去、一桶冰水立即浇在烈焰着的草坪上、浓烟下滚滚的黑草与白灰、继续燃烧的火焰像染缸的滚烫逸散着活跃的橙红……

“那是……”

整个城市陷入茫茫火海，烧得噼啪作响的房梁和屋顶下，灼人的炽热，过度消耗的空气，无法控制的烈火，窒息的氛围。时不时从不同的角落里爆燃出可怖的火球，灾难仿若炼狱中必须途径的死亡之谷，簇拥着团团火光与虚幻的人影，顷刻破裂成碎片的无形。熊熊烈火正吞噬所有的桥梁和宫门，空气中满是烟雾和灰尘，夜空就像白昼一样耀眼，秋分时节的狂风使得烈火更加肆虐。士兵们勉强扑灭了集市广场的大火，但火焰很快窜向城市的中心。

缪拉和欧仁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内伊元帅、塞居尔伯爵和科兰古。他们四处寻找皇帝，直到最后在那个窗口望见他并不高大的背影。

“是他们自己放的火，这是一群怎样的人啊！”男人忽然爆发出急促的呼喊，那是在承受可怕的精神折磨后又被焰火灼伤心灵的反应，“他们是斯基泰人的后代，瞧着可怕的场景，竟然如此决绝……”

他快步走到将军们前面，精神失控地反复着：“他们烧了自己的城市，竟有如此大的决心。这是个怎样的民族，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空中的月亮是晶莹的宝石，小到能够滴出水来，一下子被黑夜怪盗的大手抓住抢走，在下边的烈火中摇晃，被颤抖的水蒸气波纹震撼成懦弱的旅行者，只能毫无表情地看见那人间灾难。

市中心广场的彼得一世铜像四周簇拥了无数火焰，就像游行示威的人群们粗暴地舔舐他们早就心怀怨恨的倾泻对象，所到之处的伤痕黑漆一片，变得坑坑洼洼而千疮百孔，苍白无力地在狰狞着地面的表情，扭曲了每一种冰火的界限。人们认为这就是世界末日的召唤，在地上跪倒哭泣并乞求流火焚身时能不要太过痛苦。

“啊，”酒女的眼睛散了，一只手贴在耳边，听得到深刻的呼吸和心跳，耳边都是烈火灼烧木质建筑物的噼啪作响，失去支撑的重物咚咚砸落地面，“那是……”

“喂，许姐，你发什么呆啊。”

耳边的爆裂声消失了，眼前如白昼炽红的烈焰与宏大广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日出后被清晨阳光温柔轻抚的初醒城市，还有远方的山丘。

眼睛的聚焦重新汇聚，她看见小鬼在身边摇晃自己麻木的手臂，呼唤自己的名字。

“许姐，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着了大火。”孩子揉揉刚睡醒惺忪的睡眼，看来是刚刚清醒才顺着楼梯上来的，“外婆也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哦……”嘴角的烟头无助而轻盈地掉落下去。

孩子打着睡醒的哈欠，一面走，掏出手机看贴吧里的老哥战争历史科普帖：

“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 根据估算，莫斯科大火共摧毁了9000栋房屋中的6500栋，329座教堂中的122座，8000多个仓库和商店，大学、图书馆、彼得罗夫斯基和阿尔巴茨基剧院也都在大火中烧毁…… 还有将近2000名受伤的俄国官兵在大火中身亡……”

“哎呀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玉甩了下新扎的马尾辫，拿起年轮蛋糕，“一个莫名其妙的老人怀旧一样的教唆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是这么说啦……”黎温搅拌着玻璃杯里还沉淀着果沙的西瓜汁，“当时也烦得很，就随便说了点心里话……”

“谁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说出来能叫心里话吗？”

“虚伪。”俩小姑娘一块儿举杯同声。

“不过话说回来，你同桌最近很安静啊。我看他也不再找你一起走了。”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那有什么。”

“你啊，你啊。”

静谧的校园里，偶尔有灰白毛色的椋鸟闪电般翱翔过，惹得树木簌簌地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