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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旷野和烟花

拿破仑与约瑟芬

一望无际的波德平原,枯黄的高草从世界尽头出发,随远风的足迹与助力,荡平整片山野。数里之内,不见人家与炊烟,连活跃的生灵,哪怕四足动物也难觅踪迹。气流在天地间肆意张扬躯体,粗暴地修剪草本植物的发型,并遏制了鲜活的叶绿分泌,使它们瘦削青黄,离开生长的拔节期,过早迈入荒蒿的广场。

一位老将军,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英雄,跨立于雄健的中欧野马之上。乌色的马肤与他的墨色披风、紧身黑制服,深浓胡须共同屹立。他的眼睛虽然皱纹重叠但闪耀着太阳的光亮,用鹫的锐利目色凝视山坡下正在行进的蓝衣步兵方阵。

“元帅,法国人成群结队地上来了。”

老将的身姿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拔出骑士钢刀,高举日光沐浴下。身后飘扬着令人恐怖的骷髅旗,黑色全套制服的骠骑兵们擦亮利刃、勒紧缰绳、屏息敛声。

“孩子们!”老元帅浓郁的罗斯托克口音些许沙哑地传过空气,“今天我们都会战死,我们的刀剑都会跌落,但这没什么。比起在魔鬼的压迫下为奴屈服,你们可愿随我,格布哈德·布吕歇尔,加入这场荣耀的战斗!”

“忠诚!”骑兵们的声音高过海浪翻涌。

“含我在内,若有懦弱畏缩之徒,任何士兵可当即格杀!”老将猛然抽下缰绳,“第一排,跟我前进!”

在轰隆的枪炮中,黑衣老帅纵马跃下草坡,带着一列骷髅骠骑兵马蹄的扬尘。

“中美洲的小岛,我出生在那个世界的尽头之地。一个没落的官僚家庭,浸染了最功利与庸俗的气味,家中的兄弟姐妹也挺多的。名义上说是个小贵族,但实际上生活很拮据。父亲常年奔波在外,姐姐担当了所有的家事,她是我童年心中的偶像。我和弟妹们也在姐姐的介绍下承接了些简单的手工活,至少能够维系家中每天的面包。我们这几个小孩子在那几年的光景里始终在她的庇护下,所以才能保持着一大家子人生活的相对平稳。”

“那您的姐姐一直都是很辛劳的啊,您很敬佩她吧?”

“怎么说呢,小时候的我始终认为她无所不能。哪怕是在清苦的生活里,也能费劲心力为我们粗糙的生活点燃热情。她教会了我读书写字,并且告诉我在我们所生活的岛屿之外,还有更加广阔的世界,而她能够包容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小孩子幻想,用最美丽而温和的方式陪伴我们。我曾经一度认为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我以前和你说过这些话,但是我又不得不重新提起。毕竟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姐姐开始变得不再和我们亲热,而是朝着我妈所不期望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后来怎样了呢?”

“她和妈大吵了一架,事情的激烈程度已经超过了想象的预计,好像把碗筷都砸碎了,声响巨大地吵闹到筒子楼隔壁的邻居们纷纷前来劝架。最后姐姐一气之下收拾行李离开了家,而我妈则气晕了过去,被邻家的小伙计背到医院去…… 细节我也记不清了,毕竟那个时候我还上小学——黎玲也才刚刚出生啊。”

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在两个少女的前面活蹦乱跳,两步带一跃,鹅卵石掺杂的羊肠小道成了这个小姑娘最独立的舞台。

“姐姐名义上跟着他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很多年,我终于在街上又遇到了她,但是直到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见过姐姐所谓的‘我的姐夫’。那一天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落日,我问她去过哪里,她说哪里都去过……”

“姐姐从岛上消失的那一天,我找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可是等到黄昏以后,我都没有见过她的影子。有人说看见了姐姐和一个很亲密的男人搭上了前往欧洲的货轮,于是在栈桥下盼望了整整十天,都没有看见过任何一艘来自大洋彼岸的航船——也就是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而且越来越多不安的传言在我的耳边环绕,我只是恨那个不仅带走了姐姐的心和身体的男人,他带走了我们的希望。”

“您的姐姐没有留下什么吗?比如信?”

“只有一张留言纸,是写给我的。”

约瑟芬从怀中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宝物匣子,将那里面所平铺的泛黄羊皮纸轻轻托付给年轻的侍女。

“不要为我感到任何悲伤,他的承诺带给我无比的信心和勇气。我相信自己的远行,一如我相信你能独立地完成自己的生活…… 我和他的远行,是为了大家更好的生活。玛利·约瑟芙,请求别怪罪我,还请你代替我向母亲与弟妹们道声抱歉……”

“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姐姐……”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散步、聊天,就像多年前那样。姐姐说了许多她的旅途见闻,山南水北,什么地方都描述得绘声绘色。我也不止一次地向让他改变想法回到家去,可是她始终在这个问题上绕圈子打哈哈。直到最后分别的时候,我哭着挽住她的手求她回家,并且保证妈已经原谅她了,可是姐姐的脸色依然是那样。她说自己就算回到家乡,也不会回家,而且已经改了名字,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又会和什么人走…… 我实在忍无可忍,哭喊着朝她发了一通脾气,并且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变成像她那样只会依附在男人身边过活的女人。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我越来越努力地学习,只为了让自己尽早独立起来……”

“我离开了那座岛,稍微凭借了一点关系到法国来。不久以后我结婚了,也就是欧仁的生父,他是个挺温和的男人,能让人踏实放心的。我们没有什么热烈的情感,只不过是觉得天涯沦落能相互照应,并且希望能够一直下去。只可惜后来的事情和变化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计…… 被雅各宾党人押走的那天,我才明白,人们总是要等到社会震荡的时候,才晓得改变自己所形成已久的旧式习惯,甚至很多人直到最后都顽固地执守那古老的生活方式,在改变上永远是一种混沌与懒惰,甚至惧怕改变,为这社会带来更多细屑堆积的麻烦。我的第一个丈夫就这样消失了,至少我看见了他的离开。在那之后,我四处寻找能够寄托生活的归宿,那时候欧仁年纪还小,带着他,我才明白当初姐姐到底有多么困难拉扯我们这一帮孩子。那几年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为了欧仁,我不得不流转在各个贵族之间,在夹缝中寻求安稳的日子;也就是那段时间让我背负上了浪荡的名号——我知道这是很糟糕的评价,但那时候的我没有任何办法。直到有天城里来了新的司令官,我才看到生活的曙光……”

“他是个经常走神的人,让别人觉得他很内向。其实他很有想法,只是偶尔对很多事情没有什么概念,并且不善对陌生人表达和说话而已……”

“他告诉我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普鲁塔克时代的世界里,能和往昔的英雄们一起见闻驰骋。别人觉得他很怪,但我却很清楚那只是一种得不到相惜的感受……”

“小玉,我向你说实话。林铮祁这个人真的很好,他和别的男孩子都不一样,除了知道很多历史故事之外,对所有人都挺温和而且不喜欢咋咋呼呼。他愿意陪别人说说心里话,而且都是用最温柔的态度去告慰肯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人。他很真诚地想去交朋友,只是可能他看上去不是那么外向,过于谦退了而已…… 我以前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孩子说过自己的经历。我觉得他是可以交的朋友,说不定能当个好兄弟之类的,但是我必须要说,我不会和他再有进一步的距离,这样就已经可以了。”

“虽然不想说,但是我觉得你也不是那么坚定的吧?仔细想想,那个家伙好像也没有什么过于冒犯的举动吧,他也很明白分寸的道理,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中分短发的矮个女孩只是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夕阳的金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好像有泪点似的,但或许只是太阳的余晖罢了。

三个女孩缓缓离开了小路。

“只可惜到了现在这个光景,我已经不能再给他留下这个世界的延续。他也很明白我无法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其实我们相遇的那一天,眼神在散步中交错,他就已经知道关于这些事情的真相了。我们有一种默契,不需要告诉对方很多事情,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博阿尔内这个姓氏,他一直没有让欧仁改掉,我们也相互信任着对方,这样的关系就足够了……”

“皇后……”年轻的侍女似乎怅然若失,不知是该安慰,还是做些什么别的。

“约瑟芙。”一个坚定的声音响在门口。有位中年妇人,栗色的卷发行云流水,白皙细腻的额头让人心旌摇曳;朱唇诱人而有散发着成熟高贵的激情,修长的玉颈与众不同;暗光中,挺直的鼻梁,仿佛昭示着在十余年前这位尊贵的妇人也曾是个毅然决然的特立独行少女。

皇后和侍女匆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迎上前去:“莱蒂齐娅夫人,您怎么来了?”

“不要有任何的愧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孩子我当然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

三个女人慢慢开始了寒暄。

“普鲁士人出击了!”

在众位将军的面前,黑旗黑甲的骷髅骠骑兵手中长剑翻飞如花,他们越过了方阵的两侧,在烟雾笼罩中直扑法军中央护卫部队的防御。

近卫掷弹骑兵连的白马蹄铁撞击着草木稀疏的平原,幽蓝色的披肩和白色交叉挎带,将太阳的光芒反射到雪色手套紧握住的蒙特莫伦西式弧线军刀;羊皮马裤外盖着耐磨的白色套裤,用十六个骨制纽扣扣好;硬皮护膝和棕榈色马靴蹭得发亮。

紧急集结哨汇聚了这些精锐的士兵们,面对着来自暗影中的敌方骑兵,仿佛唤醒了来自七百年前的欧洲法兰克骑士的幽魂,在他们的上空飘荡。在高卢这片古老的神圣骑士之乡,时间在千百的钟锤回响里变幻莫测,诞生了无可计数的悲壮故事;现在作为这种精神的传承者们,法兰西帝国的勇者义无反顾地迎向炮火划过的草场,面对着簇拥的敌人,毫无畏惧。

在士兵们的火枪已经无法阻止对方前进步伐的前提下,刀光剑影必然成为战场上最可怕的事情。而骑兵们已经抢先一步,在步卒的前面开始了决斗。

一个高瘦的大眼将军服从缪拉的指令,带着精锐游骑兵策马飞至,白色披风和银灰战甲从战场上搅动起阵阵漩涡:这漩涡与蓝色披肩的近卫骑兵们相互配合,仿若两道光明的刺刀,与漆黑的普鲁士骠骑兵团绞合在一起混杂、扭曲……

“陛下,格鲁希和近卫掷弹骑兵会合了!”

皇帝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太妥当,不断用望远镜在手里轻轻拍着,拍着……

学校就是这样,连新年假期都不肯多给,匆匆忙忙就又回到了教室。

孩子长了一岁,这个年龄段到底应该叫少年还是小鬼呢?谁知道。

不过,唯一没有变的是,孩子的各种各样考试接踵而来。幸而,自己的身边依然是自己学习的最佳拍档,当然也包括自己萌动的懵懂之懵懂的萌动所倾诉的对象。

可是,本来以为轻而易举的开学考试,结果令孩子大跌眼镜,自己居然一落千丈,连黎温的名字末都瞧不见。这个结果可是从未想过的,铮祁在一旁挠着满脑袋的头皮屑翻飞,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铃声响了。

“温姐,我们去吃饭好吗?”孩子刚刚才一如即地稍微试探试探,当场就被生硬的声音拽了回来:

“不用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打冰窟窿里扑上脸的刺痛,而且刚硬地如石灰岩。

孩子呆滞地给她让出路来,目光在运动中锁定着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仿佛目中无人,擦身而过毫不顾忌男孩子的视线。

这样的局面一直蔓延到了晚自习、第二天、第三天……

女孩的好脸色似乎从某一天就消失了,再也看不到她主动对小鬼的笑脸,那种纯粹的笑脸。孩子郁闷得很,手里的0.5毫米口径水笔在签字本上密密麻麻地写字:除了写作业和必要的刷题之外,只有在那上面记载“My diary”。可是落笔写下的还是关于温姐的梦,还有窗户外面浓黑的夜色。

看看温姐低头专心致志的写字姿势,心潮澎湃,梦里相拥的美妙似乎随时能复现于真实社会当中。她长长的睫毛和倔强的发梢,好像催发自己的精神,既恍惚又清晰、有空空亦满满、在生理的强烈睡意下,眼睑就合上了。

又是同样的深幽空间,但是脚下不再浮现荡漾的水纹,而似乎是践踏着没有尽头的黑草地。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呼吸纯粹而卷入寒气,使得毛孔收缩、浑身哆嗦;仿佛一座高山挡住了月光的明亮,让视觉系统暂时丧失辨识的功能——这也促使了别的感官来补充:鼻子变得异常灵敏。

空气里弥漫着春天里的山楂花的气味,又有种浓郁得能腻死人的甜香被上帝的调羹搅拌在一起,还掺杂着红豆糖般泥土潮湿而黏重的感受。

大风在瞬间从不知名的角落吹散了乌云密布,月光透过了空气介质映照下来。孩子这才看清世界悲惨的原貌:

那些黑草锈迹斑斑,血块凝结成固体附着其上纠缠着;脚下的泥土被红液三番五次浸泡而几近饱和状态,甚至从地表的缝隙中渗透着暗紫的流体,一直巴结簇拥着汇聚在孩子的鞋底,注满军靴的花纹,让半条腿陷进因为血液而松软的黑土地中,就像踩在棉花里;两条裤腿和一双鞋早就在刚刚进行的短途前行中洇透了人类的鲜血,再用眩晕的目光看自己的双手,刚刚伏过土地的掌心纹路在血红中触目惊心地明显。而那些最美好的味道与气息,则由压在草地之上的重重叠叠无可计数的人马尸体散发出来;远方不知是谁好像被扼住了喉咙,那声音就像临终时的哀鸣;一大群羽毛油亮的黑鸦眼珠发光,破风而来嗷嗷欢呼着扑向他们最爱的腐肉和甜美的红色饮料。

孩子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持着迈出任何一步,摇摇欲坠着,似乎只要有机会自己就精神失常地像安定医院里边被囚禁着的吓破了胆的病人拔腿就跑,逃离这个甜得发腻的空间而坠入醒来的梦境里。耳边响起阵阵马蹄声,在世界的远方又搅动着一股烟尘的模糊,视界在颤动,渐渐清晰的是从地平线上升起的三色旗和黑白鹫旗的碰撞,新一轮的搏杀在夜晚酣畅淋漓地开始了,骑兵们的将军英勇地冲锋在前。

几匹马从小鬼身边擦过,强劲的气流和鲜血飞溅,刀刃之下的伤痕与迸发的枪火,都成为这个世界最喧闹的部分。孩子的声音在扰动着的空气中被堵回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而一种恐惧感正在蔓延着心中的旷野。

“啊……”孩子满是鲜血的双手捂住两耳,跪倒在一片松软的草甸上,“拜托,别让我再听见……”

马嘶和法语德语的凄厉此起彼伏,枪响、钢剑的摩擦、流弹的嗖嗖,蜂拥而入鼓膜,震撼了全身心。而小鬼则痛苦地紧闭两眼,咬牙坚持着没有扑倒。

在黑暗中,有张证件,明晃晃的证件和照片一闪而过。

“嗯?”世界凝固了。

茫然地睁开双目,看看这个改变了的平原,烟雾笼罩,零星的火苗微弱地摇曳着。

发福了的君主一手插着纽扣内侧,就站在他跟前。

“陛下……”孩子恍若失神地问道,“这里是哪里?”

“埃劳。”

男人的眼睛并没有奇异的色彩,而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刚刚还挣扎着的小鬼。

“埃劳?那个骑兵的坟墓吗?”铮祁这样想着,站起来,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两腮是鲜红的手印。

“很险啊,普鲁士人终于被赶跑了。”旁边方才从马上下来的骑兵元帅戴着大羽毛帽子,两条白裤腿沾了硝烟的气息,“你小子胆真大,居然没被吓晕过去。”

“缪拉先生,刚才是您在和敌人……”

皇帝得意地看看他的妹夫:“这次可多亏了大白菜帮子,要不然格鲁希还指不定能不能撑得住呢。”

“嘿嘿……”

“看看你自己吧,这一身真是。”君主转过身叫侍从给血迹斑斑的孩子换上新衣服,“我们的庆功宴就要开始了,这个模样可见不了人。”

“今天是庆典的日子啊。”莱蒂齐娅夫人缓缓走到巴洛克式的露台栏杆边上,仰起头来看着那纯净的星空。

皇后轻轻来到老夫人身边,背后是矜持的小侍女。

就在宫殿阳台可以望得见的远方巴黎广场,乌泱泱的人群围绕在四周。张灯结彩,四处悬挂着法兰西的红白蓝三色旗和帝国雄鹰的标志,在圆环形的大广场中央搭了个大台子,台阶通往灯火萦绕的中央。有个穿着正式的人顶戴高帽子,正在舞台中央向四周的人们大声宣告着什么,不时从人群里爆发出欢呼与呐喊。在他们所让出来的空地上,引火线缠缠绕绕着,一个士兵脖子上挂着花环,在法国女郎们的簇拥下点燃火焰。

火焰燃烧着引线的方向,火星落入了那一堆满满当当的木箱……

在杜伊勒丽宫的阳台上,三个女人在如水的月光下亲眼看见了飞升的绽放。

烟花在浓黑的天幕上爆破出瞬间的美妙。一切的寂静从屏息敛声中被改变、扭转,震动的声音响彻了巴黎的天空,这片幕布上彩绘的绚烂无时不刻放飞着梦想与目标;城区里的灯光亮了起来,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公民从黑洞洞的窗口和街巷探出脑袋来,遥远地看着远空的花朵——带着明亮瞬间的爆发。戴着二角帽、三角帽、高筒帽的男人们,身穿蕾丝边裙、连衣裙、短围裙的女人们,打着领结的富家少爷和头顶破帽的街头浪子们,雍容华贵的老绅士和裹着头巾的老妪们,在这个欢喜的时刻,将他们的目光投向了上帝的画布,看着人造的焰火在那上面挥毫泼洒靓丽的图案:一颗火星爆炸出翠绿色的花朵、一点微茫绽开了绚烂的尘世,一粒起源发展来世界的尘埃。流金的瀑布从宇宙的尽头咆哮而来,拍水击石,又成了溪流潺潺,和顺平缓,那不是烟花,而是夜空中的悬泉排山倒海的璀璨重重叠叠,恰似火树银花的令人目不暇接。就像一千二百年才路过地球一次的流星雨,烟花的柳叶万条垂下,姹紫嫣红而玉树琼花。那些火星在眼中滑翔,擦出的美妙曲线闪耀着光芒的永恒——烟花是不会永恒的,凋零就在盛开的结束;但烟花是幸福的,因为他自己留下的瞬间肯定了自己选择道路并绽放发展的美丽。

星空的静谧被打破了,可换来的是巴黎人对于这个梦幻夜晚最甜蜜浪漫的憧憬:法兰西的俊朗小伙和俏佳人们勾肩搭背、老贵族欣慰地用手掌交叉着祈祷神对这片土地的祝福、年轻的军人们指指点点上天的火苗和鲜花,插科打诨,嘻嘻哈哈……

“干杯!”

埃劳的司令部里,各位将军和受邀前来的士兵们相互举杯痛饮,庆贺终于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达武元帅的地中海脑门在普鲁士制造的琉璃瓦反射下显得锃亮而突出,他的个子不高,和皇帝差不多,神情也比其他人沉稳得多;但是作为对这段历史的爱好者,孩子很清楚这位的年龄比在座大多数的将帅们都要年轻。

达武元帅敦实的身体站了起来,他按着长桌的边角,向众人探出身子:“各位,今天是值得庆贺的日子,现在让我简要说两句……”

达武元帅纯正的腔调和卷舌音虽然富有吸引力,但是就和学校教导主任发表晨会发言的状态一模一样,涛涛连绵。小鬼的肚子咕咕叫着,两眼直勾勾盯视白布长桌上撒了孜然粉的烤羊排:用美洲的红绿辣椒切成细条碾碎,散布在盘子四周;被刷上咸香酱料的带骨肉片还冒着噌噌的热气,好像每个分子都混合了让人食欲大开的化学物质;肉质鲜美而纯正,来自中欧的德式草场,仿佛还有它们生长之地的青草气息;调味料在随军厨师的手艺下均匀分布,真不愧是来自路易十四时代的厨艺,闭上眼不用看,在浓郁的饱满感里还有沁人心脾的清新,心中就饱了大半。

孩子咽了不下十几次口水,达武元帅的讲话还没结束,而皇帝也饶有兴趣地坐在他身边,其他人更是正襟危坐不敢率先开动。就在饿得前心帖后心而眼花缭乱的时候,有人忽然在孩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鬼一回头:“拉纳先生?”

掷弹兵元帅还夹着绷带,但是在顽强的生命力支撑下伤情好了很多。此刻因为左臂受伤的缘故,没有套在衣袖里。这个年轻的将军用眼神暗示了孩子和他到旁边房间一下。

“怎么了,先生?”孩子坐在隔壁值班室的书桌前。

拉纳关上门,懊恼地说:“孩子,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铮祁一脸茫然,连元帅都解决不开的事情,自己能做什么?

掷弹兵费劲地拿出羊皮纸,搔搔脑袋:“我不知道该如何给心上的一位女郎表达自己的想法,真的。我这个人实在是太迟钝,想起来的时候啥都不知道,陛下都不止一次强烈要求我去写求情信,但是……”

拿破仑还真是恶趣味,居然这么对待自己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孩子这样想着。

看着这位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无畏而淳朴的掷弹兵此时涨红了脸的样子,真是忍俊不禁。孩子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元帅先生,这种事情还是您亲自写比较好,我想陛下应该看得出来您的笔迹。”

“不会吧……”“不过,我不能写,但嘴还是有用的啊。”

孩子狡黠地挑挑剑眉,拉纳那敦实的脑袋也灵光起来,不善写文善拿枪的大手一挥,抄起羽毛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是我生命中的鲜花,让我驻足不前,让我留恋心间。

我的世界里此时没有他物,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你是我身边的一切;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身边的一切是你……”

笔间沙沙作响下,一句句情话和婉转动听的歌颂充斥了泛黄的纸面。边缘打着卷儿,似乎在张望着想看看这纸上令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土味情话。

说着说着,孩子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响度减小,最后只剩下徘徊。谁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呢?

最后一个笔触在页面上打点,拉纳轻松地弹跳起来,仿佛完成君主的任务比自己写求情信件还要开心。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孩子眼角那点点泪珠的若隐若现,只是带着他有说有笑地出去回到晚宴。

达武元帅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了,士兵和将军们开始大快朵颐。

孩子早就等不及那盘羊排了,特别是刚才还脑力劳动,在大家饿虎扑食的氛围里——估计都被这讲话饿得不轻——伸手抓起一块,牙齿滋地一下咬上去。

天啊,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美味的羊肉烹饪。脑子里瞬间充满了一种眩晕的快乐,这样的气息伴随自己的动作,撕扯下浓厚酱料的那块肉片,细细咀嚼,精心感受——啊,Gash!越嚼越带劲。

皇帝欣慰地看着他的将士们在庆功宴上的享受,包括他的随从小鬼好像是头一回感受到法兰西料理的精致与留香的样子。拉雷医生忽然走到桌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份报告。

波拿巴的目光在那一行行字词间凝固了,只是微微把高昂的头颅低了些,没有说话,更没有人发现。

孩子的舌头已经忙不过来了,只是在余光里看见,坐在两侧士兵和将军们尽头的君主沉默着,与欢乐的人群格格不入。一个士兵歪戴军帽,左手的餐刀还插着肉,惊喜地看着外面的天空:“放烟火了!”随即跑过去打开巨大落地窗半掩的帘布。

欢喜的人群涌到了埃劳的田野,他们看见了烟花。

小鬼咀嚼着羊骨肉刚刚探出脑袋,被人忽然撞了一下。

“你在干嘛?”班主任一板栗凿在他头上,“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整个教室的人哄堂大笑。

孩子才发现自己不但从座位上站起来,而且手里抓住的练习册除了新鲜的牙印,涎水还滴滴答答,润湿了将近半面的范围。

“咳咳……”铮祁尴尬地只能干咳着赔笑,旁人对于自己的梦游肯定浮想联翩。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阿西简直都要背过气去。

脸涨红了,孩子赶紧坐下,除了众人的哄笑,更多听见只是胃袋里空空如也的呻吟——今天又没吃晚饭,也难怪连做梦都啃着笔记本连声称赞美味。小鬼抿了抿嘴,腹内无食到了一定境界,胃中便会规律性地颤抖,和开了手机震动的感觉相同。奇妙的感受是有团明晃晃而生的气火正在肚脐之内几指方寸忽亮忽暗地灼烧着,吸引越来越多的气体在那周围循环、缠绕,就像是盘坐于菩提树下聆听佛祖讲经的众弟子;不时涌出大彻大悟的感悟声,从胃液的海洋飞升,探过幽深的食道,往口腔中冲破阻碍归入自由世界——没错,胃袋空空的人才会打嗝,因为里边儿的空虚已经翻不出几层浪,只有向上或向下寻找亮光的出口。

又是一阵腹肌的抽动,伴随消化器官空转分泌氯化氢溶液的无奈,孩子只觉口腔发苦,甚至连胃酸都快涌上来了。不争气的胃,小鬼想。郭德纲说如果胃口大吃小碗刀削面不饱,怎么办?那快点吃,欺骗自己的胃:你饱了你饱了你饱了!谦儿哥问:它信啦?

它不肯信。

现在别说小碗刀削面了,身上连块糖都没有。于是铮祁决定奉行陈延年陈乔年兄弟卖杂志时候的主义:

“哥,我饿了。”

“忍着。”

“哥,忍着也饿。”

“使劲儿忍。”

孩子用四个指头按压腹部,隔着肚皮镇压着胃袋的起伏呻吟,抬起头看看45度仰角外的夜空。仿佛在那一片寂静里看见盛开的鲜花。

不知什么时候,同桌在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我有话要和你说……

盛开的鲜花释放在埃劳的旷野,绽现于巴黎的广场。无论杜伊勒丽宫还是司令部的人,扬起45度角来,看见艳丽的烟花。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抬起头仰望的欢声笑语里,有两个没有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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