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尘雾终散。
长野星辰散尽,朝阳攀着天际由东升起。沈元清的噩梦终于该醒了。
枫尚推开门,首先听见的是玻璃瓶与碎片门推动的清脆声音,接着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屋内仍是一片黑暗的,狼藉满地,几乎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全然不见昨日夜前的整洁。
枫尚…沈元清?
枫尚试探性地叫她,她瘫坐在地上靠着实验台,双臂垂在腿间,低着头颅却抬眸看向枫尚,眼神朦胧又狠厉。枫尚少见的蹙起眉来,踢开散落在地的针筒与药瓶走过去将她拉起来。
枫尚你疯了?
枫尚打开所有的灯,又复而转过身来弯下腰,抬手轻拍沈元清的脸尝试让她保持清醒,沈元清拍开他的手,啐了一口血唾沫——这时他才注意到沈元清左手食指间夹着一张长方形黄纸。枫尚不解的看着她,于是她慢慢攥紧了拳,将那张黄纸在掌心中揉成一团,刹那之后,一束灯光忽然灭掉,随后灯管也碎裂,碎片也哗啦哗啦砸在枫尚的肩上。
枫尚…疯了、真是疯了!!
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沈元清记不太清,总之是莫名其妙的开始手术,她嘴里被灌了好多药下去,有许多人在门外商量着什么…当然,最令人头疼的还是枫尚无休止的念叨。
枫尚你知道脱离原定实验轨道意味什么吗?你疯了是吧?!——
沈元清…意味着 能不被你们这些为政府卖命的狗利用。
枫尚…?
沈元清你骂了有多久了?
沈元清突然打断他,或多或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沈元清阖眸,仰卧在实验台上笑着,是一抹狡黠、释然的笑容,好像在嘲讽枫尚竟然也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这次枫尚确实无话可说了,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沈元清的那句话。
卖命。这个词语深深烙在枫尚心里了。
…不得不说,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与众不同啊,枫尚不禁在心中感叹着,她从来是世间的独一份。
两个人的沉默间,警铃声如雷般劈来。枫尚迅速起身向门外看去,将要出门时却顿住了,他回头看着坐在实验台上满脸冷静的、挑眉望着他的沈元清。不、不对…这小姑娘不趁乱逃跑,不对劲,这之中怕是有诈…!枫尚陷入两边的纠结,可等他再回神,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沈元清向他伸出手来,指间夹着的又是一张凭空而立的黄纸,接着那张纸一瞬间变得四分五裂,沈元清也随之消失了。
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实验台旁边的一瓶药。
枫尚心里明白,她早就做好和落日计划玩命的准备了。
不甘于丧命的失败品们在即将被销毁的前一天鱼贯而出,呐喊声响破天际。当年的叛乱事件仍历历在目,不过今天更是声势浩大,与曾经相比,如若那是火星,今天便是燎尽万里山河的大火,升起的烟就是他们洒出的热血。在此时,这种反压迫敢尝试的天性不再可悲,那正是人类的耀眼之处。不怕挫折、不畏困苦,一生为自由所拼搏,如雄鹰般翱翔于天幕,永不低头、永不屈服。
天下人民,永不为奴。
…
灯光与电力的总闸都被拉下,黑暗茫茫中亮起一抹火光。那是沈元清,一定是。枫尚追过去,在他站定的那一刻沈元清周身的灯闪烁着、然后亮起来。沈元清踩在高处高举着火把,两人面对面,沈元清面不改色的,那样坚毅勇敢。
这一次,枫尚没打算拦她。
在刀枪剑戟撞击的吵嚷中,沈元清松开手——火把直直落进淌遍满地的汽油中,顿时火光冲天,将这里所有的污秽与怨气都烧了个干净彻底。这第二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所有噪声都在此刻戛然而止,实验员们该逃的逃该散的散了,说实话,哪里有人是忠于这份工作,不过是贪图那高昂的报酬。我想枫尚也早就明白这一点。在世界都清净的这时,枫尚矗立在大火前,眸中映着火光跃动。他在回味什么呢,或许是他伤痕累累的童年,或许是忏悔他这么多年的所有恶行,至少这一刻,他眼中含着些许苦泪,竟然发自真心的笑出来了。
他佩服沈元清的勇气。自始至终,沈元清身上都有他羡慕或者嫉妒的一切——例如她曾经幸福和睦的家庭,例如她面对这一切变故的勇气。这样看来,当初的他为了逃亡,利用其他实验体,当然,最后他将所有人屠杀殆尽;不过沈元清,她将这里的所有人彻底解放了。
他原本暗无天日的人生,被小姑娘的一把火点得璀璨又刺眼。
…
沈元清没时间留给你在这里忏悔。
在沈元清看来,枫尚才是彻底疯了,毕竟她没想着至他于死地。沈元清折返回去几步,拉住枫尚的手腕便带着他跑出来。一切都与她七岁那年拼命逃跑的情景那么相像,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埋藏玉十字的那棵树了。
虽然逃离了落日计划,但他们都明白,他们再也无法摆脱落日计划的影了。每当他们安逸得将要忘记这段黑暗的过去,它就会再次找上门来,向荆棘一般缠绕上来趁虚而入,想要榨干他们的血肉。所以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而真正深埋于淤泥之中但心向光明之人,不死不灭,迈向明天。
沈元清心脏一阵阵的刺痛,头疼晕眩片刻之后俯下身来,咳出一口血。她即将要前倾倒下时一把将她拉起来,翻出她口袋里的一瓶药片,拿出几片给她灌下去。今晚的事情必然会遭到追究,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不能再失去谁了。落日计划再次落幕之时,就是他们命运交织之时。
万般皆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