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的寿辰就定在芒种那日,府里从上到下忙了足足半月,后花园的牡丹台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朱红栏杆上缠满了素色锦缎,台下设了八张圆桌,桌上摆着汝窑的茶盏和新摘的茉莉。
墨兰一早便带着青禾去给老太太请安,刚进荣安堂,就见明兰正陪着老太太说话,手里还剥着一颗荔枝,笑得乖巧。“祖母,您看这荔枝,核小肉厚,是昨日外祖父家送来的,您快尝尝。”明兰说着,把荔枝递到老太太嘴边,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墨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老太太接过荔枝,慢悠悠地嚼着,抬眼看向墨兰:“你来了,坐吧。”她的目光落在墨兰身后的青禾身上,顿了顿,“这丫鬟看着面生,是你身边新来的?”
墨兰刚要开口,青禾已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老夫人安好,奴婢青禾,是兰溪庄派来伺候姑娘的,略懂些花草养护。”她说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笔直却不僵硬,既不显得过分拘谨,也没有半分逾越。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对墨兰道:“今日来的客人多,有几位老姐妹还特意问起你,说想看看盛家的姑娘们。你自幼跟着你小娘学了些琴棋书画,等会儿宴席上,便给大家弹一曲吧。”
墨兰心里清楚,老太太这哪里是让她弹琴,分明是想借着众人的目光,试探她的底气,顺带看看她身边人的反应。她笑着应下:“孙儿遵祖母的吩咐。”
离开荣安堂时,砚墨已在廊下等着,见她们出来,快步上前低声道:“姑娘,方才我去前院打听,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今早去了账房,问了兰溪庄近一个月的收支明细,账房的人按我先前整理的账目报了,她没找出什么破绽。”
墨兰点头,心里安定了几分。回到林栖阁,林小娘正对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愁:“今日来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穿这件会不会太素了?我看明兰那身石榴红的,多惹眼。”
“娘,素净些才好。”墨兰拿起一支银簪,簪在发间,“今日是祖母的寿辰,我们做晚辈的,岂能抢了长辈的风头?”正说着,荣飞燕的贴身丫鬟来了,送来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我家姑娘说,这支步摇配姑娘的藕荷色衣裙正好,让姑娘务必戴上。”
墨兰看着步摇上的翠鸟栩栩如生,心里一暖——飞燕总是这样,看似大大咧咧,却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午时的宴席刚开,宾客们就陆续到了。荣飞燕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裙,挽着母亲荣夫人的手走进来,看见墨兰,当即笑着走过来:“墨兰,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这里面装的是薄荷和藿香,宴席上热,你戴着能凉快些。”
两人正说着话,盛长枫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递给墨兰:“这扇面上的墨竹是我昨日画的,你若觉得热,便用它扇扇。”墨兰接过折扇,扇面上的墨竹苍劲有力,落款处还题了一句“赠吾妹墨兰”,字迹里满是兄长的关切。
宴席过半,老太太果然让人把琴搬了上来,笑着对众人道:“我这孙女儿墨兰,琴弹得不错,今日就让她给大家助兴。”
墨兰走到琴前坐下,指尖刚碰到琴弦,就见明兰身边的小丫鬟悄悄往琴边的香炉里撒了些东西——那是些细香灰,若是被风吹到琴弦上,弹奏时定会走音。墨兰心中一凛,却没动声色。
就在这时,青禾忽然走上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对墨兰道:“姑娘,弹琴前先喝口茶润润喉。”她走过去时,衣袖不经意地扫过香炉,香炉里的细香灰被轻轻拂到了地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路过。明兰的丫鬟见状,脸色瞬间白了,却不敢作声。
墨兰指尖拨动琴弦,一曲《高山流水》缓缓流淌出来。琴声清越悠扬,时而如高山巍峨,时而如流水潺潺,席上的宾客们都安静下来,连老太太也微微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神色。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荣夫人笑着对老太太道:“盛老太太好福气,墨兰姑娘不仅模样周正,才艺也这般出众。”荣飞燕更是直接站起来,大声道:“墨兰弹得最好!比那些琴坊里的师傅弹得还好!”
就在这时,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忽然开口:“墨兰姑娘才艺出众,管理庄子也有一手,听说兰溪庄的牡丹卖得极好,不知近一个月的账目,姑娘可清楚?”她这话看似是夸赞,实则是想考校墨兰,若是答不上来,难免会被人说一句“只懂风花雪月,不懂实务”。
墨兰还没开口,砚墨已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捧着账本,躬身道:“回张嬷嬷,兰溪庄近一个月的账目,小人都整理好了。截至昨日,共卖出‘姚黄’牡丹苗两百株,定金收了六千两,已交付花苗一百二十株,收取尾款七千二百两;庄里的日常开销,包括花匠的工钱、肥料钱等,共支出八百两,结余一万二千四百两。每一笔都有管事和账房的签字,嬷嬷若是想看,小人这就把账本呈上来。”
他说得条理清晰,数字分毫不差,张嬷嬷一时语塞。老太太看了砚墨一眼,又看向墨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看来你这庄子,确实管得不错。”
宴席散后,墨兰送荣飞燕和盛长枫到府门口。荣飞燕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今日明兰看你的眼神,都快冒出火了,你可得小心些。”盛长枫也点点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找我,别自己硬扛。”
墨兰笑着应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暖意。回到林栖阁,青禾和砚墨也跟着进来了。青禾道:“姑娘,今日宴席上,明兰身边的丫鬟想在您的茶里加东西,被我悄悄换了茶杯。”砚墨也补充道:“我打听了,张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今日她问账目,是老太太授意的,好在我们早有准备。”
墨兰看着眼前的两人,又想起荣飞燕和盛长枫的维护,忽然觉得,即便盛府的内宅依旧充满了试探和算计,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有朋友的真心,有兄长的护持,有赵琪暗中的铺垫,还有身边这些可靠的人,她定能在这复杂的内宅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夜色渐深,墨兰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荣飞燕送的香囊,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那是赵琪和她约定的信号。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就见夜色里,雪白的鸽子叼着一支开得正盛的墨兰。
墨兰取下来那支开得正盛的墨兰,拿了糕点逗了逗鸽子,脸颊却已泛起红晕。她知道,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总会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撑起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