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彻底穿透云层,驱散了整夜笼罩城市的阴雨与湿冷。
医院长长的走廊亮得通透,白光灯与天光交织,照得地面一尘不染,却照不散走廊里骤然凝聚的沉重气氛。
杨九郎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护士站跟前,眼底红得吓人,嘴唇干涩泛白,一夜之间像是熬脱了半条命。他昨天夜里还和张云雷并肩站在八队的聚餐席间,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一场意外从天而降,直接将人推入生死关口。
“护士,请问凌晨送来的坠楼病人怎么样了?”杨九郎声音发颤,克制不住的慌张几乎要溢出来,“他叫张云雷,是我兄弟,我是他家属,我想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手术……成功了吗?”
值班护士看着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心中了然,语气温和却规矩十足:“病人刚刚结束长达五小时的大型急救手术,目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已经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具体病情,需要主治院长亲自告知。”
“院长?”杨九郎一愣。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渐近。
秦渝潼褪去手术服,换上一身干净平整的白大褂,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清冷沉静。刚刚结束高强度手术的疲惫被她完美掩藏,周身自带一种让人安定的气场。她身侧跟着秦羽墨,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来。
护士立刻颔首:“秦院长。”
杨九郎猛地回头,看见来人,瞬间反应过来这位就是刚刚抢救张云雷的主刀院长,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恭敬:“秦院长您好,我是张云雷的搭档杨九郎,请问他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秦渝潼目光落在他慌乱紧绷的脸上,淡淡点头,语气专业、平稳、让人安心:“手术顺利完成,致命性大出血、胸腔脏器损伤、颅内风险全部排除,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暂时保住了性命。”
短短一句话,像千斤巨石落地。
杨九郎紧绷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双腿几乎发软,眼眶瞬间通红,积压整夜的恐惧、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没事。
他的辫儿,捡回一条命。
紧随赶来的德云社众人站在走廊尽头,听见这句话,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肩头压着的巨石轰然碎裂。连夜驱车从各地赶来的师兄弟,脸上的焦灼、惶恐、苍白,终于褪去几分。
郭德纲与王慧快步上前,一夜未眠,眼底满是疲惫与后怕。
“秦院长,辛苦您了。”郭德纲语气郑重,带着由衷的感激,“谢谢您拼尽全力救了孩子一命。”
“救死扶伤是本职。”秦渝潼神色淡然,没有邀功,也没有轻描淡写,如实告知实情,“但我必须提前和你们说清楚,保命只是第一关,他后续的治疗、康复,难度远超你们想象。”
众人的心,瞬间再次悬起。
秦渝潼望着眼前一行人凝重的神色,缓缓开口,将真实病情娓娓道来:“患者双下肢严重粉碎性骨折,骨块碎裂繁多、错位严重,伴随骨盆多发性错位、软组织大面积撕裂、多处血管神经挫伤。我们已经完成全部复位缝合,保住了肢体完整与基础神经功能。”
“但伤势太重。”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郑重,不给家属一丝虚假幻想:“普通人这种伤势,极大概率终身跛行、无法久站、无法负重,更别说登台表演、长时间站立唱戏、说相声。”
走廊瞬间死寂。
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张云雷是什么人?
是台上身姿挺拔、身段俊秀、靠腿脚功夫立身、靠舞台活着的孩子。
如果不能登台,不能久站,不能唱戏……
那几乎是抽走了他人生全部的光。
王慧眼圈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强忍着泪意,轻声问道:“院长……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他还那么年轻,才二十几岁,一辈子不能登台,他会垮掉的。”
秦渝潼看着众人眼底的绝望,语气终于添了一丝缓和,却依旧客观真实:“我没有说完全没希望。”
所有人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光亮。
“凭借目前的手术复位基础,后续可以进行多阶段钢板内固定手术、骨骼重塑修复、长期系统性康复训练。”秦渝潼条理清晰地讲解后续整套治疗方案,“过程漫长、痛苦、煎熬,需要至少一到两年系统修复,后期配合高强度康复,有概率完全恢复站立、行走、登台演出能力。”
“只是这条路,极难、极疼、极磨人。”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粉碎性骨折的后遗症。
骨愈合、软组织修复、粘连松解、肌力重建、步态矫正,每一步都是剥皮拆骨的疼。
杨九郎喉头滚动,哑声开口:“多疼、多难都没关系,我们陪他熬,只要他能好,只要他能重新上台,多久我们都等。”
他不怕等,不怕熬,不怕辛苦。
他只怕张云雷放弃自己。
秦渝潼微微颔首:“你们家属的心态、陪伴、支持,是他康复路上最重要的底气。病人苏醒后,大概率会出现极度焦虑、抑郁、自我否定、抗拒治疗的情绪,你们一定要做好心理疏导。”
重伤之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疼,是绝望。
是明明活着,却感觉自己废了。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走廊另一端,小小的身影哒哒跑了过来。
睿睿挣脱秦羽墨牵着她的手,小短腿飞快跑动,跑到秦渝潼身边,软软抱住她的腿,仰着一张白净软糯的小脸,懵懂看着一走廊神色沉重的大人。
“妈妈。”
软糯稚嫩的一声,轻轻划破走廊沉重的氛围。
所有人低头看向小女孩,眉眼乖巧、软萌可爱,瞬间心头微暖。
秦渝潼弯腰抱起女儿,温柔拂过她的小脸:“怎么跑过来了?”
“墨墨姐姐说妈妈在这里。”睿睿乖乖搂着她的脖子,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看着郭德纲、王慧一行人,小声问,“妈妈,大哥哥会好起来对不对?睿睿想看好大哥哥表演。”
童言无忌,最是纯粹。
王慧瞬间被戳中柔软心底,眼眶更红,却温柔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睿睿的小脸:“会的,睿睿,大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秦渝潼看着怀里天真的孩子,又看向眼前满心担忧的一行人,心底澄澈而坚定。
她归国行医,从来不是只救肉体病痛。
更要救人于绝望,渡人于深渊。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术后高危观察期。”秦渝潼重新正色,安排后续事宜,“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多人探视,每天固定时间段、单人短时间探视。你们轮流守候,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在病人面前流露悲观。”
“我们记住了。”郭德纲郑重点头。
“我会亲自跟进他全部治疗方案、钢板手术时机、康复计划调整,全程负责到底。”秦渝潼字字笃定,“只要他不放弃,我就有把握,让他重新站回他最爱的舞台。”
天光越来越亮,洒满整条医院长廊。
人心惶惶的长夜彻底落幕,前路艰难漫长,可他们所有人,终于看见了遥遥无期、却真实存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