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在莫姨家吃的。
莫姨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粥熬得稠稠的,蒸了一屉杂粮馒头,还炒了两盘小菜。桌子太小,八个人坐不下,闪电和流星端着碗站着吃,彩虹半边屁股坐在椅子的扶手上。莫姨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给盾夹菜,像他走的时候太瘦了,三个月前就太瘦了,现在得更瘦。
“够了,莫姨。”盾的碗已经堆得冒尖了。
“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个馒头。”莫姨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现在瘦得跟根筷子似的。”
鳞在旁边默默地吃自己的,不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风暴吃得很快,吃完把碗筷收好,走到莫姨身边。
“寒天的事,您知道多少?”
莫姨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看了一眼盾。
“你跟他说的?”
“嗯。”盾点头。
莫姨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几下,里面传来开柜子的声音、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发白。她把信封递给风暴。
风暴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星际护卫队制服的人,站在一艘飞船前面。站在最中间的是星尘队长,年轻,笑得灿烂。站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同样年轻的蜥蜴族,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寒天。”莫姨说,“那时候他还叫寒天。星尘最好的搭档,最信任的人。他们一起执行过十七次任务,救过彼此无数次。星尘叫他‘左眼’,因为他左眼特别好使,能在黑暗里看清别人看不清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星尘找到了‘回声’。”莫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没有告诉寒天‘回声’是什么,但他告诉了寒天一件事——他要把它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寒天问他为什么,星尘说:‘因为这个东西一旦被打开,宇宙里就不会再有秘密了。’”
“‘不会再有秘密’是什么意思?”闪电端着碗,忘了嚼。
莫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星尘没有解释。他只是说,有些秘密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让人还能继续往前走。如果什么都知道,人就迈不动步子了。”
风暴看着照片上那个戴眼罩的蜥蜴族,看了很久。
“寒天不同意。”
“寒天疯了。”莫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好奇。他和星尘不一样——星尘找到秘密,想保护它。寒天找到秘密,想打开它。他想知道那个‘知道了就走不动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想了一百二十年,想了一百二十年,越想越疯,越疯越想。”
“他现在在哪?”风暴问。
莫姨把照片收回去,放回信封里,攥在手中。
“他哪也不在。他就在你们要去的地方。”
风暴的眉头微微皱起。
“星尘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寒天就在外面。”莫姨说,“他是唯一知道星尘去了哪里的人。但他进不去。那扇门需要钥匙——星尘的徽章。徽章在我手里,寒天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砾星附近。不是跟踪,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死。”莫姨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死了,徽章就没人知道在哪了。他不会来抢,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在死之前把徽章处理掉。所以他只是在等。等我老,等我病,等我撑不住的那一天。然后他就可以重新开始找——找另一条路,另一个方法,另一把钥匙。一百二十年了,他从来不相信自己找不到。”
屋子里的气氛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无声地往下坠。
盾放下碗,看着莫姨。
“他一直盯着砾星,盯着您,也盯着我和鳞。”盾说,“我查到他身份的那天,他应该就知道了。但他没有拦我,也没有灭口。他让我进了那扇门。”
“因为他需要一个替他去里面探路的人。”风暴接过话。
盾点了点头。
“他进不去,但他可以让别人进去。他只需要等在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把他想要的情报带出来。不管那个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活着,就交情报。死了,就换一个人再进去。”
鳞的拳头攥紧了。
“你差点死在里面。”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盾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差点送命的事,“但他在乎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盾抬起头,看着风暴。
“他现在知道,徽章不在莫姨手里了。徽章在你们手里。宇宙护卫队。”盾说,“他会来找你们。不是来抢,是来谈条件。因为他进不去那扇门——但他可以跟着能进去的人。而你们,能进去。”
风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砾星的隧道里永远没有风景,只有昏黄的灯带和灰扑扑的墙壁。但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他不需要来找我们。”风暴说,声音很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我们可以去找他。”
盾微微一愣。
“你知道他在哪?”鳞问。
风暴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旧芯片,边角磨得发白,是鳞在补给星上交给他的那一枚。
“盾的芯片里,除了音频和航行日志,还有一组加密数据。”风暴说,“彩虹昨天连夜破解了。”
彩虹从门框边探出头来,接过话茬:“不是寒天的位置数据,是他的通讯频率。他用了很多假身份,但所有假身份最终收发的信号,都会经过同一个中继站。”
“中继站在哪?”盾问。
彩虹看了一眼风暴,风暴点了点头。
“在砾星。”彩虹说,“就在我们脚下。不在矿道里,不在通风管里,不在那扇门后面。在更深的地方——一颗废弃了八十年的地下通讯中继站。寒天把那里改成了他的私人据点。他从来没离开过砾星。”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一层。
寒天不在远处的某个星系,不在某个秘密基地,不在任何需要“赶来赶去”的地方。他就在这里。在这一百二十年里,他从未离开过星尘队长最后消失的地方。他住在这颗灰扑扑的小行星的地底下,和星尘队长只隔着几层岩石和一扇门。
一百二十年的邻居。
莫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愤怒,悲伤,或者是一种被欺骗了太久的、老旧的、锈住了的信任。
“他一直在。”莫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一直都在。”
“他一直都在。”风暴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闪电,流星,彩虹——准备出发。”
“去哪?”闪电放下碗,尾巴竖了起来。
风暴拉上外套的拉链,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去会会我们的邻居。”